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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抠神》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第二个落脚点(第2/2页)
“对了,康先生托我问一句——程头儿信不信,人死之后,魂魄会留在它最恨的地方?”
程煜霍然抬头。
张三已掀帘而出,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:“宁秀才的魂,昨夜又去停尸房了。他蹲在您昨儿站的位置,数了十七下檀木棍敲击的声音……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德兴楼里人声喧沸,酒香肉膻扑面而来。
程煜独坐桌前,面前两壶酒尚未启封,一碟清炒豆芽青翠欲滴。他盯着那碟豆芽,忽然想起宁秀才生前最爱吃的,便是豆芽炖豆腐——山城豆腐坊每日清晨现磨的豆子,滤浆时用的布,还是宁秀才替老板娘写的求子符,贴在磨盘底下,三年未掉。
他慢慢端起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酒烈,灼喉。
放下酒壶时,壶底磕在青砖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程煜起身,大步穿过堂中食客,推开二楼雅座的门。
康馔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碗素面。他左手执筷,右手袖口空荡荡垂着,断腕处缠着洗得发灰的麻布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头,脸上没有皱纹,只有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。他没说话,只抬起左手,将筷子尖蘸了面汤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
水。
程煜盯着那个字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断的是右手。”
康馔点点头,又蘸汤水,在“水”字旁边,补了一横。
氵。
三点水。
程煜心头一震。
水字旁,加一个“工”字,是“江”。
加一个“功”字,是“武”。
康馔没写“武”,他写了“江”。
可山城没有江。
只有河。
——西市那条臭水沟,叫“武陵河”。
程煜猛地想起什么,转身疾步下楼,冲出德兴楼,直奔西市。
午时刚过,烈日当空。
西市早已散市,唯有几处摊位还支着破席棚。程煜绕过卖胭脂的妇人、修鞋的老汉、剃头的瘸子,最终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砖墙前。
墙内,是康馔那间棺材铺的后院。
院中杂草疯长,一口未上漆的松木棺材斜倚在墙根,棺盖掀开一半。
程煜跨过断墙,踩着碎砖走进去。
棺材里空无一物。
可棺底板上,用朱砂画着一幅简陋的图:一条歪斜的线代表武陵河,河边点着七个墨点,每个墨点旁,都标注着数字——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。
程煜蹲下身,指尖抚过第七个墨点。
墨迹新鲜,尚未干透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七个墨点,是七具尸体。
宁秀才,是第一个。
那团练,是第二个。
而宋小旗……将是第七个。
程煜闭上眼。
风从破墙缺口灌进来,吹动棺材里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宁秀才生前替康馔写的最后一份祭文草稿,题为《悼武陵河畔无名女》。文中写道:“……女不知何许人也,唯见其常坐河岸浣衣,青衫褪色,发髻松散。某日暴雨,河水暴涨,女俯身捞取浮木,忽被浊浪卷入漩涡。尸骸三日后浮于下游柳树湾,腹中怀胎五月……官府验尸,称其为‘野娼’,不予立碑。余以旧棺盛之,葬于河东乱坟岗,碑上无字,唯刻一‘水’。”
程煜睁开眼,望向河东方向。
那里,武家守备府的飞檐翘角,在烈日下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他掏出腰囊里的铜钱,放在棺底第七个墨点上。
铜钱背面,“武”字朝天。
程煜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回到德兴楼时,刘十三正坐在原位,面前摆着空食盒。见程煜回来,他立刻起身:“旗总,宋公子已用过饭,说……说谢谢您赏的酒。他那小厮,哭着给您磕了三个响头。”
程煜点头,径直走向柜台,对掌柜道:“再备两壶酒,两碟豆芽,一碟豆腐。送到地牢,给宋小旗。”
刘十三一怔:“给……给他?”
“嗯。”程煜解下腰间绣春刀,搁在柜台上,“告诉他,酒里没毒,菜里也没毒。只是提醒他——宁秀才死前,吃的是豆芽炖豆腐。他若还记得,便该知道,自己这条命,不是我收的。”
刘十三不敢多问,抱起食盒匆匆离去。
程煜没再点菜。
他站在德兴楼门口,望着塔城西门方向。
那里,胡涛该带着纪知县回来了。
而更远处,山城的方向,武家功或许正站在守备府最高处的箭楼上,手按刀柄,眺望塔城烟尘。
程煜忽然笑了笑。
他摸了摸腰囊——那里还剩一枚铜钱。
正面是“永昌三年”,背面是“武”。
他把它攥在掌心,用力一握。
铜钱边缘割破皮肤,渗出血珠,混着汗,黏腻而滚烫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刻,都会有人死。
但第一个死的,绝不会是他。
也不会是宋小旗。
而是那个在武陵河畔浣衣、腹中怀胎五月、却被官府称为“野娼”的女人。
因为她的名字,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户籍册上。
可她的血,正顺着武陵河,流进塔城的地脉。
而程煜,已经听见了那水流声。
它很轻。
却越来越响。
像无数个宁秀才,在数着檀木棍敲击的十七声。
像无数个宋小旗,在供罪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像无数个武家功,在箭楼上数着程煜的呼吸。
像无数个康馔,在棺材铺里,用汤水一遍遍写着那个字——
水。
水。
水。
水声滔滔,终将漫过堤岸。
而堤岸之上,程煜静静伫立,袖口微动,露出半截手腕。
那里,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而上,形如游龙。
龙睛之处,一颗朱砂痣,鲜红如血。
——那是他十二岁那年,在武陵河底摸到第一枚刻“武”字的铁甲片时,被河底锋利的蚌壳,划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