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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第二个落脚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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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了,康先生托我问一句——程头儿信不信,人死之后,魂魄会留在它最恨的地方?”

    程煜霍然抬头。

    张三已掀帘而出,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低语:“宁秀才的魂,昨夜又去停尸房了。他蹲在您昨儿站的位置,数了十七下檀木棍敲击的声音……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德兴楼里人声喧沸,酒香肉膻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程煜独坐桌前,面前两壶酒尚未启封,一碟清炒豆芽青翠欲滴。他盯着那碟豆芽,忽然想起宁秀才生前最爱吃的,便是豆芽炖豆腐——山城豆腐坊每日清晨现磨的豆子,滤浆时用的布,还是宁秀才替老板娘写的求子符,贴在磨盘底下,三年未掉。

    他慢慢端起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酒烈,灼喉。

    放下酒壶时,壶底磕在青砖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程煜起身,大步穿过堂中食客,推开二楼雅座的门。

    康馔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碗素面。他左手执筷,右手袖口空荡荡垂着,断腕处缠着洗得发灰的麻布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头,脸上没有皱纹,只有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。他没说话,只抬起左手,将筷子尖蘸了面汤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水。

    程煜盯着那个字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断的是右手。”

    康馔点点头,又蘸汤水,在“水”字旁边,补了一横。

    氵。

    三点水。

    程煜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水字旁,加一个“工”字,是“江”。

    加一个“功”字,是“武”。

    康馔没写“武”,他写了“江”。

    可山城没有江。

    只有河。

    ——西市那条臭水沟,叫“武陵河”。

    程煜猛地想起什么,转身疾步下楼,冲出德兴楼,直奔西市。

    午时刚过,烈日当空。

    西市早已散市,唯有几处摊位还支着破席棚。程煜绕过卖胭脂的妇人、修鞋的老汉、剃头的瘸子,最终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砖墙前。

    墙内,是康馔那间棺材铺的后院。

    院中杂草疯长,一口未上漆的松木棺材斜倚在墙根,棺盖掀开一半。

    程煜跨过断墙,踩着碎砖走进去。

    棺材里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可棺底板上,用朱砂画着一幅简陋的图:一条歪斜的线代表武陵河,河边点着七个墨点,每个墨点旁,都标注着数字——

    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。

    程煜蹲下身,指尖抚过第七个墨点。

    墨迹新鲜,尚未干透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七个墨点,是七具尸体。

    宁秀才,是第一个。

    那团练,是第二个。

    而宋小旗……将是第七个。

    程煜闭上眼。

    风从破墙缺口灌进来,吹动棺材里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宁秀才生前替康馔写的最后一份祭文草稿,题为《悼武陵河畔无名女》。文中写道:“……女不知何许人也,唯见其常坐河岸浣衣,青衫褪色,发髻松散。某日暴雨,河水暴涨,女俯身捞取浮木,忽被浊浪卷入漩涡。尸骸三日后浮于下游柳树湾,腹中怀胎五月……官府验尸,称其为‘野娼’,不予立碑。余以旧棺盛之,葬于河东乱坟岗,碑上无字,唯刻一‘水’。”

    程煜睁开眼,望向河东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,武家守备府的飞檐翘角,在烈日下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
    他掏出腰囊里的铜钱,放在棺底第七个墨点上。

    铜钱背面,“武”字朝天。

    程煜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
    回到德兴楼时,刘十三正坐在原位,面前摆着空食盒。见程煜回来,他立刻起身:“旗总,宋公子已用过饭,说……说谢谢您赏的酒。他那小厮,哭着给您磕了三个响头。”

    程煜点头,径直走向柜台,对掌柜道:“再备两壶酒,两碟豆芽,一碟豆腐。送到地牢,给宋小旗。”

    刘十三一怔:“给……给他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程煜解下腰间绣春刀,搁在柜台上,“告诉他,酒里没毒,菜里也没毒。只是提醒他——宁秀才死前,吃的是豆芽炖豆腐。他若还记得,便该知道,自己这条命,不是我收的。”

    刘十三不敢多问,抱起食盒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程煜没再点菜。

    他站在德兴楼门口,望着塔城西门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,胡涛该带着纪知县回来了。

    而更远处,山城的方向,武家功或许正站在守备府最高处的箭楼上,手按刀柄,眺望塔城烟尘。

    程煜忽然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腰囊——那里还剩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正面是“永昌三年”,背面是“武”。

    他把它攥在掌心,用力一握。

    铜钱边缘割破皮肤,渗出血珠,混着汗,黏腻而滚烫。

    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刻,都会有人死。

    但第一个死的,绝不会是他。

    也不会是宋小旗。

    而是那个在武陵河畔浣衣、腹中怀胎五月、却被官府称为“野娼”的女人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名字,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户籍册上。

    可她的血,正顺着武陵河,流进塔城的地脉。

    而程煜,已经听见了那水流声。

    它很轻。

    却越来越响。

    像无数个宁秀才,在数着檀木棍敲击的十七声。

    像无数个宋小旗,在供罪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像无数个武家功,在箭楼上数着程煜的呼吸。

    像无数个康馔,在棺材铺里,用汤水一遍遍写着那个字——

    水。

    水。

    水。

    水声滔滔,终将漫过堤岸。

    而堤岸之上,程煜静静伫立,袖口微动,露出半截手腕。

    那里,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而上,形如游龙。

    龙睛之处,一颗朱砂痣,鲜红如血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他十二岁那年,在武陵河底摸到第一枚刻“武”字的铁甲片时,被河底锋利的蚌壳,划开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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