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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大明烟火》二千四百一十一章承诺(第1/2页)
“高祖皇帝正是亲眼见过这股力量,所以才会明白黎民百姓的重要。”
朱允烨神色凝重地点头,“唐太宗曾言,百姓是水,帝王是舟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!”
韩度呵呵一笑,“道理谁都知道,但若是不亲眼所见,谁又能够理解这句话呢?”
“是啊......”朱允烨深有感触,他自己就是一个最鲜活的例子。
以往他坐在奉天殿龙椅上,听着杨士奇杨荣等人歌颂四海升平,就真的以为天下百姓过的日子都和自己一样。
而这次亲自出来之后,他......
“更狠的还在后头。”韩度勒住缰绳,马蹄缓下,抬手朝路旁一片青黄相间的稻田指去,“皇上请看,这田里的稻子,穗粒饱满,长势喜人。可您知道吗?这地里种的,十有八九不是百姓自己的种。”
朱允烨一怔,侧目望去,只见田垄齐整,水渠如网,偶有农夫赤脚立于田埂,远远朝这支浩荡大军投来惊疑目光,却并无惧色——反倒像是久见官军过境,已习以为常。
“不是百姓自己的种?”他低声重复,眉间拧成一个结。
韩度颔首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士绅文官‘借’给他们的。名为‘贷种’,实为枷锁。春耕时发一斗稻种,秋收时要还一石五斗,利滚利,三年下来,便是三倍之数。还不上?那就拿地抵债。地没了,人就成了佃户;佃户做不下去,便卖儿鬻女;再逼一步,便是揭竿而起——可这时候,他们连自己为何造反都说不清了。”
朱允烨喉头滚动,半晌无言。他忽然想起登基那年,礼部呈上的《嘉禾图》:金穗垂野,瑞气盈天,图旁题着“圣德所被,百谷丰登”。那时他还亲手朱批“赏银千两,赐米万石”,以彰天降祥瑞。如今才知,那图中稻穗,怕是士绅庄子里挑出最壮的几株,插在泥里拍出来的;那“丰登”二字,底下埋着多少断骨折脊?
“舅舅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朕曾命户部查过浙江田册,说是自洪武三十五年以来,民田只增不减,新增垦荒逾十万顷。”
韩度冷笑一声:“户部的田册,是抄自各州县衙门的鱼鳞图册。可那些鱼鳞图册,是谁誊写的?是县学廪生,是巡检司书吏,是乡贤祠里常年供着牌位的赵举人、钱贡士、孙监生——全是士绅自家子弟。他们把一顷地记成五亩,把五十顷荒山涂成‘永不起科’的祖产,再把三百户失地流民,统统划入‘逃籍’‘绝户’之列。皇上您看的是纸上的田,臣看的是田里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斥候飞马奔至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抱拳:“启禀陛下、韩公爷!十里外松溪镇遇袭,守镇百户率兵死战,歼敌三百余,然贼首叶宗留亲率精锐绕后突袭,百户阵亡,镇中粮仓焚毁,火光冲天!”
朱允烨脸色骤变,猛地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:“叶宗留亲自到了?他怎敢离大营?”
韩度却不动声色,只朝斥候抬手:“火势如何?镇中百姓可曾疏散?”
“百姓已尽数撤入镇西山坳,粮仓虽毁,但仓中存粮仅余三千石,且多为霉变陈粟……”斥候顿了顿,似觉此事古怪,迟疑道,“属下亲眼所见,仓门焦黑,可仓内梁柱未塌,灰烬薄浅,倒像是……放火之人,只求烧个样子。”
韩度眼底寒光一闪,忽而轻笑:“果然。”
朱允烨愕然:“舅舅何意?”
“叶宗留若真要断我军粮道,该烧的是沿路所有官仓、漕站、驿所,而非一座孤镇小仓。三千石霉粮,烧了何用?可若只为做给谁看……”韩度眯起眼,望向东南方沉沉压来的铅灰色云层,“那便是演给朝廷看,演给江南各府观望的士绅看——告诉他们:我叶某人正在拼命厮杀,你们的银子、粮草、人丁,没有白出。”
朱允烨如遭雷击,胸口起伏,良久才哑声问:“那……粮仓是假烧?”
“火是真的,粮是假的。”韩度缓缓道,“霉变陈粟,是早备好的幌子。真粮在哪?就在松溪镇十里外的‘万安寺’——那寺早被叶宗留征为军寨,僧人驱尽,地窖深挖三丈,藏粮不下二十万石。寺中香炉铜鼎全熔铸成刀枪,佛龛之下埋着火药,连山门石狮腹中都塞满硝磺。他不是在打朝廷,是在替幕后之人,练一支能攻城掠地的私兵。”
朱允烨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天灵盖,身子晃了晃,几乎坠马。亲兵慌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挥手推开。
“朕……朕竟不知,天下已糜烂至此。”
韩度静静望着他,目光里没有讥诮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:“皇上,腐肉不剜,溃疮难愈。您若还当他们是读书人、是股肱、是清流,那这一仗,咱们就输了七分。”
正说话间,又一骑疾驰而至,马背上的校尉甲胄染血,滚落在地时膝盖砸进泥里:“报——福建邓茂七部,昨日破延平府!斩知府以下文官十七员,开府库,散银三十万两,裹挟流民十万,已渡闽江,直扑建宁!”
朱允烨闭目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韩度却忽然翻身下马,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油布包裹,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——是去年冬至,他命人密访浙东十二县所得的“实录手札”,每页都按着血指印,字字皆是农妇哭诉、老农泣血、童子饿殍的实录。
他抽出其中一页,递到朱允烨眼前。
纸上墨迹淋漓,写着:“嘉靖元年十月廿三,余姚县西山李家村,赵秀才以‘代缴秋粮’为名,强征李氏祖田三亩,押其子入私塾为仆三年。李老汉拦轿喊冤,赵秀才唤来家丁,杖毙于县衙照壁之下。棺木不许出村,草席裹尸,埋于粪坑侧。今岁春,李家幼女饿毙,尸身被野狗拖走,无人收殓。”
朱允烨盯着那“粪坑侧”三字,指尖颤抖,喉头涌上腥甜,猛地偏过头,一口鲜血喷在黄土之上。
韩度未劝,亦未扶,只默默掏出一方素帕,轻轻拭去他唇边血迹,动作缓慢,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玉器。
“皇上,血不白流,方显其重。”他声音低沉如钟,“今日您呕的这一口血,比三年殿试朱批的御笔,更有分量。”
朱允烨抬眼,眼中血丝密布,却再无惶惑,只有一片淬火后的沉静。他抹去嘴角血痕,接过韩度手中马鞭,用力一抖,鞭梢破空,发出清越裂响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铁钉入地,“神机营前军即刻拔营,不取松溪,直扑万安寺!汤鼎水师不必等旨,即日起封锁瓯江、飞云江、鳌江三江入海口,凡载粮商船,无论民户官籍,一律扣押查验!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边军铁骑,最终落在韩度脸上:“拟诏,即日颁行《均田安民令》。自今而后,凡士绅隐匿田产者,查实一顷,削其功名;隐匿十顷,褫夺诰命;隐匿百顷以上,举族流戍辽东,永不叙用!”
韩度闻言,非但未喜,反而神色微凝:“皇上,此令一出,江南士林必视您为仇雠,恐将……”
“仇雠?”朱允烨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枝头宿鸟惊飞,“朕既已御驾亲征,岂还怕几个酸儒唾骂?他们骂朕暴虐,朕便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暴虐——”
他猛地抬臂,指向远处松溪镇方向尚未熄灭的袅袅黑烟:“那烟里烧的不是粮,是他们的遮羞布!今日朕撕了它,明日朕便掀了他们的祠堂、砸了他们的牌坊、焚了他们的地契!”
风卷旌旗猎猎作响,一面玄底金龙旗在朱允烨头顶猎猎招展,龙睛处金线密绣,映着天光,竟似活物般灼灼欲燃。
韩度久久凝望那面旗,忽而翻身跨上战马,拱手朗声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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