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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七十一章 李济得九鼎,紫微压玉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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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> 还是两朝君臣?

    青绫末尾,一枚朱砂指印,形如新月。

    唐国公久久凝视那枚指印,忽然抬手,蘸了砚中残墨,在指印旁,缓缓写下两个字:

    **甚好。**

    墨迹未干,他唤来侍从,取来一方素白丝帕,将青绫仔细叠好,收入袖中。又命取来自己珍藏多年的龙泉古剑,亲手解下剑鞘,抽出寒刃。剑身映着烛光,幽蓝如深潭,刃口一线雪亮,照见他眼角深刻的纹路。

    他并未挥剑,只将剑尖轻轻点在案头那方“归藏”小印之上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极轻的脆响,如冰裂。

    印面中央,赫然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。

    唐国公收剑入鞘,转身望向尉迟敬德,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沉稳:“传我口谕:明日辰时,永宁坊归藏府门前,备青盖轺车一辆,不张仪仗,不鸣鼓乐,唯令世子执香炉,步行随侍。另,命人去太庙,取我李氏先祖牌位三尊——高祖、曾祖、祖父——不必移驾,只请三尊神主,供于归藏府正堂。”

    尉迟敬德抱拳,肃然领命,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尉迟将军。”唐国公忽又唤住他,“告诉济儿,他母亲的灵位,还在晋阳老家祠堂。那里,还有一座空棺。”

    尉迟敬德脚步一顿,深深躬身:“末将……一定带到。”

    次日辰时,曲江池畔紫云楼。

    秋阳高照,水光潋滟。楼台雕栏间,已设下三席:东席为王世充之子王玄应,西席为窦建德之侄窦抗,中席空置,唯置一樽温酒,两双玉箸。

    李济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素白革带,未佩剑,未戴冠,只在发间斜插一支青玉簪,端坐于东席侧后方,正与刘演低声谈笑。他面前案上,摆着一碟风干鹿肉,一壶浊酒,几枚青枣——分明是闲散公子赴宴之态。

    直到楼外钟鼓三响,唐国公携世子缓步而上。

    全场寂然。

    王玄应与窦抗慌忙离席,长揖至地。唐国公却未理他们,径直走向中席,目光掠过空置的主位,落在李济身上。李济亦起身,不卑不亢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唐国公颔首,竟主动伸出手,按在李济肩头,力道沉稳:“济儿,陪为父坐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落座于中席。

    唐国公端起酒樽,环视众人,朗声道:“老夫今日,非以国公身份,亦非以李氏家主身份,只以一寻常老叟,谢诸位远道而来。”他举樽向天,“谢天不弃我李氏,尚存此麟儿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仰首饮尽。

    王玄应与窦抗面面相觑,冷汗涔涔——这哪是谢客?分明是宣告:李氏正统,已由眼前少年承续,连昔日国公,亦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李济含笑举樽,却未饮,只将酒樽轻轻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随即,他拍了三下手。

    楼外,数十名甲士齐步而入,每两人抬一具黑檀木匣。匣盖开启,露出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兵器——正是齐王府新铸的“破甲锥”,锥尖淬蓝,棱角森然,每一支锥柄上,皆烙有“归藏”二字小印。

    “此锥,专破重甲。”李济微笑道,“西凉铁骑惯披三层鱼鳞甲,一锥可透;王世充麾下‘玄甲虎贲’,双层明光铠,亦难挡其势。”

    王玄应脸色霎时惨白。

    窦抗喉头滚动,额角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李济却不看他们,只转头对唐国公道:“阿耶,您还记得当年在太原,教儿的第一句兵法么?”

    唐国公抚须,眸光微动: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李济摇头,声音清越如磬,“您说的第二句——‘未战而庙算胜者,得算多也;未战而庙算不胜者,得算少也。’”

    他伸手,指向楼下曲江池:“儿在蜀中三年,修渠八百里,屯田三十六万顷,积粟一千二百万石;在关中八月,整饬府兵四十万,新铸甲胄十五万套,战马蓄养至二十八万匹;更于河西设互市七处,以蜀锦、邛竹杖、益州纸,换突厥良马、波斯琉璃、大食镔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王玄应与窦抗:“而诸位使节所奉之‘圣旨’,写于洛阳宣仁殿,用纸乃江南贡纸,墨为徽州松烟,印泥掺了西域朱砂——可洛阳仓廪空虚,米价已涨至三千钱一斗;江南贡纸,三年前便因战乱绝贡;徽州松烟,早被儿截断商路,尽数囤于成都库中。”

    王玄应浑身剧颤,窦抗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

    唐国公静静听着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满池秋风:“济儿,够了。”

    李济立刻收声,垂首。

    唐国公转向两位使节,神色慈和:“老夫虽退居府邸,却也知天下大势。蜀中富庶,关中险固,齐王仁厚,将士用命——此诚天命所归。二位回去,代老夫向陛下禀报:李氏愿奉正朔,年年纳贡,岁岁朝贺。唯有一请——”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仿佛回到当年在朝堂上从容奏对的国公模样:“请陛下下诏,削去王世充‘楚王’、窦建德‘夏王’之号,改封‘归义侯’、‘顺化伯’,移居长安,赐宅永宁坊,与老夫做个邻居。”

    王玄应张口结舌,窦抗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唐国公却已起身,牵起李济的手,缓步走向楼台边缘。秋风拂过他花白鬓发,他指着远处巍峨的太极宫轮廓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济儿,你可知,为父当年,为何执意南下?”

    李济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知道,这天下,终将归于一人之手。”唐国公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宫墙,望见三十年前那个在晋阳宫灯下苦读《汉书》的少年,“而那个人,绝不能是只会吟诗作赋、只会跪在佛前烧香的懦弱天子。他必须懂刀兵,懂农桑,懂人心,更懂——如何让父亲低头。”

    他侧过脸,深深看了李济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:“你做到了。比为父想的,还要快,还要狠。”

    李济喉头哽咽,终究未语。

    唐国公却忽然抬手,将袖中那方裂印取出,轻轻放在李济掌心。印面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却不再狰狞,反而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。

    “归藏,”他轻声道,“不是藏起锋芒,是藏起血光。今日你让我低头,是为李氏活命;他日若有人让你低头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金石坠地:

    “你也该学会,如何优雅地,把头低下去。”

    风过曲江,满池芦花纷扬如雪。

    李济握紧那方裂印,指节泛白,却终于缓缓跪下,以额触地,行的是嫡子拜父之礼,而非臣子拜君之礼。

    唐国公没有扶他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站着,背影挺拔如初,仿佛从未弯过一次腰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一跪之间,长安城头,那面赤龙蟠云旗,忽然无风自动,猎猎招展,龙睛所向,正对着太极宫深处——那里,新帝的诏书,尚未拆封,已成废纸。

    曲江池水,倒映着父子二人身影。水波微漾,影子重叠,竟分不清,是谁的肩,担着谁的江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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