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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飞越泡沫时代》1581. 绝不转移(第2/2页)
樋口纪男迈步向前,脚步不再迟疑。他不会再等马场俊一布局,也不会再陪河西成夫演那出心照不宣的哑剧。他要亲自走进那片光里,哪怕被灼伤,也要看清那光究竟从何而来。
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,他站在GENZO大厦楼下。前台小姐认出了他,笑容略带紧张:“樋口桑,社长正在开会……不过赤松桑说,如果您来了,请直接上去。”
电梯无声上升。他看着数字跳动:12、13、14……岩桥慎一的办公室在15层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他抬手欲叩,却听见赤松晴子的声音清晰传来:“……所以,景子桑推荐的那位新人,虽然资历尚浅,但声线辨识度极高。更重要的是,她曾在大阪地下剧场连续驻唱两年,观众投票率常年保持在92%以上。”
岩桥慎一笑了:“92%?这数字太漂亮了,漂亮得不像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赤松晴子语气平静,“因为她每次演出结束,都会亲手把写有观众姓名和票数的卡片,钉在剧场后台的木板墙上。我去看过。那堵墙,已经快被钉满了。”
樋口纪男的手指停在门板上,没有叩下。他忽然明白,赤松晴子为何特意提到“钉满的墙”——那不是数据,是温度;不是统计,是人证。而BURNING的档案室里,只有冰冷的A/B/C级分类标签,从不记录某位观众在哪个雨夜撑伞赶来,只为听一首歌。
他缓缓收回手,转身离开电梯口,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。窗外,东京湾的方向,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,船身灯火连成一线,宛如一条游动的光之龙。他想起方才杂志里那篇报道的结尾:“当所有制作人都忙着给明星镀金时,或许该有人问问,金子底下,包裹着怎样的血肉?”
他摸出烟盒,又默默放回。禁烟令三年前就已在GENZO全面施行。可奇怪的是,他竟不觉得这规矩苛刻——仿佛某种秩序,本就该由更清醒的人来制定。
两点五十九分,他再次回到15楼。这次,他没有犹豫,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办公室里,岩桥慎一正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穿白衬衫的女孩,站在大阪某家狭小剧场的幕布前,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眼。赤松晴子坐在沙发里,膝上摊着笔记本,见他进来,只微微颔首,并未起身。
岩桥慎一转过身,目光平静,却像一把尺子,将他从头量到脚:“樋口桑,您比约定时间,早到了十分钟。”
樋口纪男没有解释,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玻璃茶几上:“这是过去五年,BURNING所有新人试镜的原始录像带备份。未经剪辑,未加注释,连导播喊‘开始’的声音都保留着。”
岩桥慎一没碰纸袋,只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樋口纪男直视着他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知道,当一张票真正落到普通人手里时,他们投给的,究竟是光芒,还是……那个在光芒背后,一直举着灯的人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窗外,一只鸽子掠过玻璃,翅影一闪而逝。
岩桥慎一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:“原来如此。您不是来谈判的,樋口桑。”
“我是来交卷的。”樋口纪男说,“BURNING的考卷,我已经答完了。接下来,该轮到GENZO了。”
赤松晴子合上笔记本,轻轻起身,为樋口纪男倒了一杯水。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,像一粒粒未落下的泪。
岩桥慎一走到茶几前,终于伸手,拿起那张女孩的照片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问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松本樱。”樋口纪男答,“大阪出身,二十二岁,目前在代代木做音乐教室的兼职老师。”
“松本樱……”岩桥慎一低声重复,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如电,“那么,樋口桑,您愿不愿意,亲自教她怎么唱第一首歌?”
樋口纪男怔住。教……唱歌?他半生都在审核、筛选、否决,从未想过“教”这个字,会落在自己肩上。
岩桥慎一却已转身走向办公桌,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——正是那份被媒体疯传、却始终语焉不详的选秀节目企划书。他将其中一页抽出,推到樋口纪男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手写体标题:
《一人一票:请投给你相信的光》
下方,是密密麻麻的细则:观众可通过电话、短信、网络、甚至便利店终端投票;每张选票附赠一次免费试听机会;得票最高的前十人,将获得与不同制作人合作单曲的权利……而规则最末,用红笔圈出的一条小字:
【特别条款:任何参赛者,均可指定一位BURNING系在职制作人,作为其首轮指导顾问。该顾问无权干预投票,但须全程参与录音与编曲。】
樋口纪男的手指,无意识地抚过那行红字。他忽然懂了。这不是招安,不是妥协,更不是羞辱。这是邀请——邀请他亲手拆解自己参与建造的那座高塔,并用拆下的砖石,去砌一座新的、更低矮却更坚实的房子。
窗外,东京塔的灯光忽然明亮了一瞬,仿佛应和着什么。
他抬起头,发现岩桥慎一正望着自己,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,像在等待一个迷路太久的人,终于看清脚下真实的路。
“我接受。”樋口纪男说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,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十五年的无形重担。那负担不是来自周防郁雄的威严,不是来自马场俊一的心机,甚至不是来自整个行业的倾轧——而是来自他自己,那个曾坚信“忍耐即力量”的、固执而孤独的青年。
现在,他选择把忍耐,换成等待。等待松本樱的第一声清唱,等待那堵钉满观众卡片的墙,最终蔓延成一片森林。
赤松晴子适时开口,声音清冷如初:“那么,樋口桑,明天上午十点,松本樱会在代代木录音室试音。设备已备妥,只等您到场。”
樋口纪男点点头,拿起公文包。经过岩桥慎一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终究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那孩子……嗓子很好。但真正珍贵的,是她每次唱完,都会向观众深深鞠躬,哪怕台下只剩一个人。”
岩桥慎一没说话,只是目送他走向门口。门关上前,樋口纪男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不可闻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谷,又像一把旧琴,终于被调准了最后一根弦。
他走出GENZO大厦,阳光正好。他没坐车,沿着青山通慢慢步行。路过一家唱片行,橱窗里,滨崎步与安室奈美惠的新歌正在循环播放,两股声浪在玻璃上碰撞、交织,竟奇异地融成一段和谐的和声。
樋口纪男停下脚步,静静听完。然后,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帮我订一张今晚去大阪的夜行巴士票。对,最便宜的那班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橱窗里两张年轻而倔强的脸,“再帮我买二十张《Chase the Chance》的CD。不是收藏版,就普通版。我要送给代代木音乐教室的孩子们。”
挂断电话,他继续前行。风拂过耳畔,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地铁上那个敲击膝盖的少女——此刻,他心中也响起了一段节奏,缓慢、坚定,却充满不可阻挡的力量。
那是新世界的鼓点,正一下,一下,敲在旧时代的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