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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婢骨》103、番外一:孩子(第2/2页)
脸。他惊醒,冷汗涔涔,第一反应是探她鼻息——仍在。
他松了口气,却又更痛。
第五日,他命人撤去了寒玉床。
宫人惊愕,卫凛跪谏:“圣上!娘娘体寒,离不得寒玉!”
函徵只淡淡道:“她已不寒。”
众人不敢违逆,只得将寒玉床移往库房,另取一架沉香木雕花拔步床,铺上最软的云锦褥,又垫了三层薄毯。他亲自抱她过去,安置妥帖,又取来一盏羊脂玉灯,置于床头,灯焰柔和,映得她眉目温润。
他坐在床畔,握着她的手,絮絮而谈:“今儿朝上,户部递了折子,说江南旱情缓了。朕批了个‘善’字,又添了句‘民瘼当恤’。你从前管着六宫用度,最懂这些琐碎,若你在,定嫌朕写得潦草。”
他顿了顿,拇指摩挲她手背凸起的骨节:“朕叫他们把去年赈灾的账册誊抄了一份,放在你案头。你醒来,慢慢看。”
第六日,他第一次,未唤她“阿姒”。
他坐在她身边,翻着一本摊开的《女诫》,声音平缓:“‘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’……你当年在尚宫局,背得滚瓜烂熟。可朕记得,你偷偷在书页边角画小兔子,还画了一只,缺了耳朵。”
他翻过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字上:“‘婉嫕淑慎,行止闲雅’……你哪有闲雅?你攀树掏鸟蛋,爬墙摘枇杷,把御膳房的糖霜偷来拌雪吃,被罚抄经,抄到一半睡着了,墨汁染了半张脸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喉间哽咽,竟再说不下去。
第七日,他病了。
高热来得猝不及防,御医诊脉时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脉枕。函徵蜷在紫檀榻上,面色潮红,呼吸灼热,可一睁眼,目光便越过御医,死死盯住寝殿门口——那里,弦姒被两名稳婆搀扶着,由卫凛亲自背入,静静立在门边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素锦寝衣,身形纤瘦,乌发松松挽着,赤着双足,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幅被风拂过的工笔画,静默,却有了人间的轮廓。
御医们大气不敢出,卫凛垂首,手心全是汗。
函徵撑起身子,目光一寸寸描摹她——那微蹙的眉,那微抿的唇,那垂落身侧、微微颤抖的指尖……他喉头滚动,想唤她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她终于抬起了眼。
目光穿过满殿惶然的人影,穿过熏炉袅袅的青烟,穿过他滚烫的、布满血丝的眼,稳稳落在他脸上。
那眼神,空茫,疲惫,带着久困幽暗后的迟钝,却无比清晰。
函徵眼前一黑,栽倒下去。
再醒来,已是三日后。
他躺在乾清宫寝殿,身上盖着薄被,窗外天光微明。床畔,一道纤细身影正俯身,用温热的帕子,一下一下,擦拭他额角的汗。
他倏然睁眼。
她动作一顿,手中帕子悬在半空。晨光熹微,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,睫毛低垂,投下浅浅的影。她手腕上,那枚青玉簪画就的“徵”字,墨色已淡,却未褪尽。
函徵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……阿姒?”
她没应,只垂眸,继续擦拭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、易碎的瓷器。
他艰难地抬起手,想去碰她的脸。指尖离她颊畔尚有寸许,她却忽然侧过脸,避开了。
那一下闪躲,轻得如同蝶翼振颤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他心口。
他手臂颓然落下,砸在锦被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
她依旧低着头,帕子覆上他手背,仔仔细细擦过每一道纹路。他腕骨嶙峋,青筋虬结,那只曾握过江山、执过朱笔、抱过她的手,如今枯瘦得令人心悸。
“陛下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极轻,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清晰得字字入耳,“您该喝药了。”
他怔怔望着她,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笑:“……好。”
她转身去取药碗,玄色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。那腕骨上,除了他画的字,还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旧痕——那是当年她为他挡箭后,留下的疤。
她端药回来,亲手扶他坐起,将碗递到他唇边。
他看着她,一口一口,喝完了那碗苦涩的药。
药汁入喉,苦得舌根发麻。可他尝到的,却是劫后余生的甜。
她放下空碗,转身欲走。
“阿姒。”他哑声唤住她。
她脚步微顿,未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,“你记得多少?”
她沉默良久,久到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刺破云层,金灿灿地泼洒进来,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像熔化的金子。
她终于侧过半张脸,轮廓被晨光勾勒得纤毫毕现。那双眼睛,清亮,沉静,深处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倦与痛。
“记得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记得您跪在坤宁宫外,求我醒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枯槁的面容,掠过他空荡的龙袍,最终落回他眼底,那里面翻涌着她不敢触碰的、汹涌的绝望与希冀。
“也记得……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重逾千钧,“我记得,我死了。”
函徵浑身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针扎透。
她不再看他,转身,裙裾拂过冰冷的地砖,走向殿门。阳光在她身后铺开一条金路,她踏上去,背影单薄,却挺直如初。
殿门在她身后合拢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函徵独自坐在晨光里,手中空碗冰凉。他缓缓抬起手,摸向自己左胸——那里,心脏在剧烈搏动,每一次跳动,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,却又饱胀得快要炸开。
原来活着,是这样的滋味。
痛,且甜。
他闭上眼,一滴浑浊的泪,终于沿着深刻的法令纹,蜿蜒而下,砸在空碗里,无声无息。
窗外,紫藤架上,最后一串残花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悄然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