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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春日进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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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祗背着双手在三人面前走着,一句简单的质问,却已让注诣、怵铎、蛾遮塞这三名羌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。

    注诣连忙叫屈般的拱手行礼:“将军,我等并非有意告状,而是有实情相禀,部中刚刚搬到武都,垦荒之事...

    白帝城内,青石铺就的街巷被春阳晒得泛出微光,两旁木楼檐角翘起,悬着褪色的朱漆风铃,偶有江风掠过,叮当轻响,如碎玉坠地。陈袛下马时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声,他抬眼望向城楼——那“白帝”二字是先主昭烈帝亲题,墨色虽经年而稍黯,却仍透出一股不容逼视的肃穆。他未急入城,只立于阶前,缓缓抚过腰间那枚费袆所赐龙纹玉佩,指尖触到温润玉质下隐隐凸起的蟠螭鳞甲,仿佛还能嗅见沔阳宫中那日熏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气息。

    句扶引路在前,步履稳健,袍袖拂过廊柱时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。陈袛知他旧年随丞相北伐,肩胛中过魏将张郃一箭,自此每逢阴雨便骨节作响,故常年服食茯苓、杜仲配制的膏方。这药气不掩其人之刚毅,反添几分沉厚——恰如这白帝城,看似孤悬江心,实则筋骨深扎于夔门山岩之中,风吹不垮,浪打不溃。

    酒宴设在郡守旧衙后堂。堂中无乐,唯四盏青铜雁足灯燃着豆大火焰,映得席面清亮。句扶亲自执壶,为陈袛满斟一杯巴郡新酿的甘醪:“将军自汉中来,一路穿山越岭,风尘仆仆。此酒取嘉陵江畔野稻蒸馏,再窖藏三载,入口绵,落喉冽,最解疲乏。”

    陈袛举杯颔首,却未即饮,只以指腹摩挲杯沿粗陶纹路,忽而问道:“句将军镇永安凡七载,可曾见夔门峡口晨雾散尽时,江流分作两股,一清一浊?”

    句扶一怔,随即朗笑:“将军好眼力!确有此事。清者自南岸金沙江来,浊者由北岸涪水挟沙而下。两股相激,漩涡如龙盘,声若雷动。末将初至时,夜夜枕涛而眠,三年之后,方听惯了这‘夔龙吟’。”

    “夔龙吟……”陈袛轻啜一口酒,目光微凝,“《山海经》载:‘东海中有流波山,入海七千里。其上有兽,状如牛,苍身而无角,一足,出入水则必风雨,其光如日月,其声如雷,其名曰夔。黄帝得之,以其皮为鼓,橛以雷兽之骨,声闻五百里,以威天下。’”

    席间静了一瞬。宗预执箸的手停在半空,法邈垂眸拨弄酒盏中浮沉的枣片,句扶则敛了笑意,端坐如松。

    陈袛搁下酒杯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黄帝得夔,非为征伐蚩尤而用鼓,实因夔者,通阴阳、司风雨、定四时。鼓声所至,百官俯首,万民归心——此乃礼乐之本,政教之枢。今日我等坐于此处,非止议吴蜀之盟约,亦当思量,何以为大汉之‘夔’?”

    句扶双目倏然睁大,手中酒壶微微一倾,几滴琥珀色酒液洒在案几青漆之上,蜿蜒如血线。他喉结滚动,终是低声道:“将军之意……是欲以永安为枢机,重铸汉家礼乐之基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陈袛摇头,目光扫过三人,“礼乐不在庙堂金石,而在人心向背。永安之险,不在夔门千仞,而在百姓识字者愈多,垦荒者愈勤,稚子诵《孝经》者愈众。去年冬,我过巴西郡,在阆中见一老儒设塾于祠堂侧,教童子习《论语》‘学而时习之’章,课毕发黍饼一枚为赏。问其何故,老儒答:‘饼虽小,教义不可轻;字虽浅,正心不可忽。’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蘸酒,在案几上缓缓写出一个“延”字:“此乃吾儿乳名。延者,续也,久也,广也。非独延我陈氏血脉,更欲延汉家文脉于陇右凉州之旷野,延仁政德教于南中蛮峒之深箐。故此番赴巫县,我不与孙权论兵戈多少、粮秣几何,但求一事——请吴国遣三百通晓《毛诗》《尔雅》之博士,携典籍千卷,随我使团入汉中。我季汉亦以《春秋》《尚书》各百部、竹简刻工二十人相赠。彼此交换典籍,互派学子,十年之内,令江东之童子能诵‘关关雎鸠’,汉中之幼女可解‘七月流火’。此非示弱,乃示强;非退让,实进击。”

    法邈手中的枣片“啪”地裂成两半。宗预长长吐出一口气,竟似卸下千斤重担,嘴角微扬:“原来如此……将军早将‘祥瑞’之说,化作了经纬天下的丝线。”

    “丝线?”陈袛终于一笑,眼角细纹舒展如江面涟漪,“不,是纲维。龟背七马,固可附会七臣共议;然七马所驮何物?祥瑞图录中只言‘仙人驭之’,却未绘其鞍鞯囊橐。我昨夜观星,北斗七星柄指东南,正对巫山十二峰。若彼处真有仙人,其所负者,当是书简、农具、织机、医方、算筹、律令、舆图——七件治世之器,而非七匹空鞍骏马。”

    句扶霍然起身,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,声如金石相击:“末将愚钝!今始知将军胸中丘壑,远超刀锋剑影。永安不惟守江之隘,更当为传道之津!末将即刻修书,命各亭长于渡口设‘识字亭’,凡渡江者,诵《孝经》一章,赠盐二两;能书姓名者,授桑麻籽一包。三年之内,使永安八亭,亭亭皆有蒙学!”

    “善。”陈袛伸手虚扶,“句将军请起。明日我便启程赴巫县,然临行前有一事相托——请将军密遣心腹,于白帝城西崖凿一石室,不必宏大,容十人即可。室内不设神龛,唯凿壁为架,分七格。第一格存《周礼》,第二格《仪礼》,第三格《礼记》,第四格《毛诗》,第五格《尚书》,第六格《春秋》,第七格空置。待我自巫县返,当亲携吴国所赠典籍,一一安放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句扶叩首,额上已沁出汗珠,却不知是酒力所致,抑或热血奔涌。

    是夜,陈袛独坐窗前。窗外江涛拍岸,声如万鼓齐擂,又似夔龙长吟。他摊开一卷素绢,提笔疾书。墨迹未干,已写就三封密函:一封致费袆,详述“七器”之议及永安石室构想,请其于朝议中悄然推动;一封致蒋琬,恳请以丞相府名义,调拨成都石工五十人、墨匠三十人,秘密赶赴白帝城;第三封则封缄严密,仅书“呈丞相夫人”五字——内中夹着一枚小小银锁,锁面錾着“延”字,背面阴刻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:“愿吾儿生而知礼,长而明义,壮而持正,老而守一。”

    写毕,他吹熄灯烛,推窗远眺。江上雾气渐浓,将白帝城轮廓温柔包裹,唯余城楼一角挑出雾外,檐角风铃在暗夜里无声轻晃。忽而东天云隙裂开一线,一钩新月悄然浮出,清辉如练,静静淌过江面,也淌过他案头未干的墨迹。

    三日后,陈袛率使团离白帝城,沿江而下。船行至瞿塘峡口,忽见前方江面浮起数点渔火,竟逆流而上,直迎船队而来。待近了,才见是之态,而是各持一管竹笛,齐齐吹奏——曲调古朴悠扬,竟是《诗经·周南·关雎》的变调!

    法邈惊疑:“此处怎有渔人习此雅乐?”

    宗预却眯起眼,指着为首舟上一人腰间所悬铜牌:“瞧见那‘永安亭’三字了么?此乃句扶新设的‘乐教亭’!他竟将《诗经》谱入渔歌,教渔人边撒网边唱诵!”

    陈袛立于船头,江风鼓荡袍袖,他静静听着那穿越千年时光的清越笛声,混着涛声,竟似有无数细小的种子,正随着音符飘落两岸峭壁石缝之间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许都见过的胡商驼队——骆驼背上不载丝绸,却驮着西域葡萄藤苗,一路西行,沿途抛撒。十年之后,那些藤蔓便攀满了凉州每一处驿站的土墙。

    原来复兴汉室,并非要复刻旧日宫阙的飞檐斗拱;而是如这笛声,如这藤蔓,如这石室七格,于无人注目的缝隙里,悄然扎根,默默抽枝,待某一日春雷炸响,便成遮天蔽日之林。

    船过夔门,两岸猿声忽啼,高亢入云。陈袛解下腰间玉佩,轻轻投入江中。玉佩没入碧波,未起涟漪,唯见一点微光,如星坠渊,旋即消隐于浩渺水色。他转身对宗预道:“告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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