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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状元郎》第六三五章 是,大人!(第2/2页)
我不稀罕他施舍的体面。”张茂冷冷道,“我要让他知道——不是他救了我们,是我们饶了他。这世上最硬的骨头,不是金銮殿上的御座,是穷人的脊梁。他苏录若真懂这个道理,往后就别再把读书人当棋子使。”
张忠没说话,只缓缓点头。
午时将至,霸州南十里铺荒草凄凄。一辆乌篷骡车停在官道中央,车旁立着张忠,身后是八个持棍的壮汉。对面山岗上,隐约可见黑压压人影。
张茂果然守约,五十二人列队而出,虽衣衫褴褛、步履蹒跚,却无人踉跄,亦无人哭泣。崔珩走在最前,手中竟握着那方蓝布文具囊,指节泛白。
张忠迎上前,双手奉上漆匣:“黄金二百两,分作十匣,每匣二十两,纹银烙印俱全。”
张茂掀开匣盖验看,又取银牙咬过,颔首示意。随即挥手,身后汉子牵来一匹白马——鞍鞯齐整,缰绳上系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墨梅。
“苏状元的马。”张茂道,“他昨日骑来,被我们扣下了。如今物归原主,也算全了他一点颜面。”
张忠心头一震。苏录昨日确曾单骑赴霸州探路,却未归——原来早被截了!
他强抑惊骇,接过缰绳,躬身道:“多谢。”
张茂却不看他,目光越过他肩头,投向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一线烟尘。那里,一队玄甲骑兵正疾驰而来,旌旗猎猎,上书“锦衣卫北镇抚司”七个墨字。
张茂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刘瑾的人,来得倒快。”
张忠猛然回头,只见那队骑兵奔至近前,并未下马,为首校尉抱拳朗声道:“奉刘公公钧旨,接护举人秀才回京!另有一事——苏状元已于辰时三刻,在通州码头登船,奉旨督运漕粮南下苏州,不日即返!”
张忠如坠冰窟。
苏录走了?他竟在一切未定之时,悄然离京?
他下意识望向崔珩。
崔珩却只是平静地解开蓝布囊,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,迎风展开——上面墨迹淋漓,赫然是苏录亲笔:
【诸君受辱,录之罪也。今录代诸君南下,查漕弊、理仓蠹、访民瘼,归来之日,当携江南新稻三斛,种于国子监后圃。愿诸君勿以录为念,但守清心,勤读不辍。此去千山,明月同照。录顿首再拜。】
风过处,素笺簌簌轻响,如鹤翅掠过云层。
张忠怔在原地,手中缰绳垂落。他忽然明白,苏录并非临阵脱逃——他是以身为饵,诱出更深的暗流;以远行为盾,护住眼前这五十二盏将熄的读书灯。
而他自己,不过是这盘大棋中,一枚被推至明处、替人挡刀的卒子。
张茂不知何时已牵马走近,将一枚铜铃塞进他掌心:“拿着。这是伏虎观的‘醒魂铃’,每逢朔望,响三声。若哪日你听见铃声自京城响起……那就说明,有人忘了,这天下是谁的天下。”
张忠攥紧铜铃,冰凉硌手。
张茂翻身上马,忽又勒缰回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回去告诉你干爹——招安可以。但若再有人打着‘清理门户’的旗号,半夜绑人、灌药、灭口……下一次,我们就不再劫读书人,改劫内阁票拟、六科廊抄、通政司题本。”
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,猎猎如旗。
张忠站在原地,目送那队响马绝尘而去,身影融入远处苍茫山色。他低头看掌中铜铃,铃舌静垂,未发一音。
可他知道,有些声音,早已震彻云霄。
身后,五十二名读书人默然列队,衣襟上犹沾着伏虎观的泥尘,袖口露出未洗净的血痕。但他们挺直脊背,目光沉静,一步步踏上归京的官道。
张忠忽然转身,对着那支队伍深深一揖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他知道,这一拜,不是拜苏录,不是拜张永,甚至不是拜这些幸存的同窗。
他是拜这五十二具尚未冷却的躯壳里,依然搏动着的、不肯弯折的心跳。
拜这乱世之中,依旧执拗燃烧的,一豆不灭的读书灯。
归途漫长。张忠没坐车,徒步相随。日头西斜,暮色渐浓,一行人行至霸州城外驿站歇脚。驿丞见是锦衣卫护送,忙献上热茶粗点。崔珩接过茶碗,却未饮,只以指蘸茶水,在木案上缓缓写下四个字:
【清、慎、勤、廉】
笔画端正,力透木纹。
张忠凝视良久,默默抽出腰间匕首,在“廉”字之下,补上一笔——那一横,如刀劈斧凿,深嵌入木,久久不散。
夜深,众人安歇。张忠独坐廊下,取出那枚铜铃,轻轻一摇。
铃声清越,在寂静中荡开,惊起檐角栖鸦数只。
他抬头望去,北斗七星悬于天幕,光芒清冷而坚定。
远处,通州方向,隐约传来悠长的漕船号子声,一声,又一声,破开沉沉夜雾,向着不可测的远方,稳稳而去。
张忠将铜铃收入怀中,贴着心口。
那里,一颗心正跳得又重,又沉,又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