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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》第53页(第1/2页)
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,然后听见条榻的四条腿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,门被从里面顶住了。
他有些恼,回身想拍门,又怕动静太大;想再次用蛮力把门和条榻一起推开,进去教训她的目无尊长,但手摁在门板上,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摇头,回自己的大拔步床上睡觉。
顾喟双臂枕头,闭上眼就满眼是刚刚昏晦光线下她的容颜,顿时呼吸不畅,胸膛里有一颗东西在用力撞他的肋骨,几乎都痛了,但又很满足。
怕自己沉溺于这种感觉太久,他睁开眼。屋子里灯都吹灭了,今夜的月色很好,窗纸上透出淡蓝的月光和修长的竹影。
那些往事都涌上来,心酸是心酸,但一件件想过去思路就变得更清晰。
侧寒姆妈送给他的那身衣服,对十二岁的少年而言是太大了,但厚实的棉布,絮着厚实的棉花,搪寒挡风比丝绸华衣不知好到哪里去。他很爱惜这套衣服,逃亡的途中也会亲自浣洗——阁臣家的小公子,从来没有在冰窟窿里洗过衣,但即使手生了冻疮,他也尽力地搓净每一个污渍。
天转热时,棉衣穿不上了,与他一起行乞的伙伴告诉他,可以把冬衣当了,再买件估衣铺子的夏衣穿。
“那夏天过去了呢?夏衣的价值可买不了冬衣了。”他很认真地问。
伙伴“呃”了半天,说:“你怎么那么老实?没冬衣了,坑蒙拐骗偷,怎么搞不到一件新的哩?”
这是最底层孩子的生存模式,把当时的他惊呆了。
但他还是没舍得把这套衣服当掉,洗了又洗收在身边带着。但坑蒙拐骗偷他做不来,有的是人做得出来。在破庙里睡觉时,他枕在头下的包袱被人扯走,他惊醒扑过去抢,挨了好几拳头也没有撒手。最后包袱撕开,衣服也给撕烂了。
那个抢他东西的驼背中年乞丐,冲他吐了一口恶臭的唾沫:“小赤佬,没拜码头就敢到处讨饭、到处睡觉!我告诉大当家的去,像你这种全乎的,正适合做‘采生折割’。”
小顾喟听伙伴说过“采生折割”,吓得浑身发抖,失去了反抗的能力。掉落地上残破的衣裳和棉花,那中年乞儿也没有放过,一把撸进包袱皮里,然后飞一般逃走了。
他躲在佛龛下抱膝熬到天明。天明后破庙里乱糟糟来了一群人,佛龛脏兮兮的幔帐挡住了他的身体,他看到帐幔下露出一只只穿着草鞋的脏脚、破烂留丢的裤腿,还有带着暗红痕迹的镰刀、铁铲、朴刀……
这些人找了一圈,乱糟糟在说:
“估计小赤佬走了吧?”
“这还吓不走,倒可以切掉手脚、打断脊梁,送到闹市里行乞讨钱供奉大当家的。”
又有人问:“地上这是什么?”
“几张字纸。你小子别看了,你还识字?两张破纸引火都不够,不耐烦弯腰。”
过了好久好久,这群人才走了,破庙里能掳走的都掳走了,只剩半尊泥菩萨和烂得都是洞的幔帐没有人要。
遍地的尘灰和稻草中,小顾喟看见那群乞丐看不上的“字纸”,他过去捡起来,掸净灰尘,才看出是一封信:白宣上打着精致的朱丝栏,字迹飘逸隽永,然墨色拙重,时有涂改,时有泪痕。
上面起首写着:“爱妻婉卿见字如晤。”
翻到最后,落款是:“愚夫名扬拜具。”
信里写了一个主簿小官,看透了许多官场黑暗却不愿同流合污,最终为嘉定、姑苏、南直隶官场不容,清廉之人反遭“贪贿”的构陷,从严从重判处三千里军流至宁夏府固原镇。
这位名为“名扬”的主簿小官在信中哀叹:
“吾闻固原高塬朔漠,边关锁钥地,风刀裂甲,云低无春。流人至此,形销骨立,又常为狼群所噬,十无一还。更悬心卿与阿侧,恐音书永绝。恳卿切勿守陈规、思贞烈,当嫁则嫁,或略能保全。
“吾居小吏十余载,守仁恕心而为黎庶,渐废功名。然亦孤臣耳,终罹罗织。虽负妻孥深情,寸心犹不悔。曾书《清官策》,自台省至胥蠹,阴微手段尽在斯编,期来日有匪君子能据此清吏治,除奸佞,报圣主,安民心。”
小顾喟在纸张上寻见几缕棉花、一根缝线——原来这是藏在冬衣夹层里的,却不知这位小吏的妻女可曾发现其中的秘密?
后来顾喟颠沛流离,这封信早不知丢在哪里,“清官策”几个字却一直牢记在心。
再后来他高中探花,没有走翰林院到阁臣的通常路线,而是在岳家的帮助下入御史台,巡按至姑苏故地。
明面上他与姑苏、南直隶官场周旋,暗地里打听花月舫,打听到前一位厨娘的丈夫确实叫江名扬,打听到他确实是刚正不阿,而且曾经在气愤的时候说过:“即便是小吏之微,也不是不能撼动姑苏官场。”而同僚忌惮,非置他于死地不可,大概率他确有足以颠覆姑苏官场、乃至南直隶官场的东西。
只是,顾喟认为,江名扬到底还是迂阔了些,只看到官场的贪腐,没意识到其间的狠毒,缺少了迂回的手段和厚黑的心态。
他忍辱负重、卧薪尝胆,就是要弥补这个缺点,绝不为情分、怜悯等诸多无用的感情裹挟,一门心思只朝报仇雪恨的目标去。
而《清官策》上记载的内容,很有可能会成为他致胜的法宝,强过他一点点爬罗剔抉。
顾喟渐渐在思虑中感觉疲劳,沉沉睡了过去。这日清早没有遭遇梦魇,清清爽爽睁开眼,周遭一片明朗,空气里有淡淡的梅香。
而他愉悦地起身,却又一惊:昨晚没有锁上梢间的门!
顾喟要紧冲到梢间的门边一推——还好,门还从里面顶着呢。她没有出来,但嗔怪一声:“大早上,干嘛呢?”
顾喟说:“开开门。”
侧寒过了一会儿,挪开顶门的条榻,打开门说:“你又饿了?馋痨。”伸手挽头发。
顾喟看她衣服已经穿齐整了,依然是一身布衣,但脸上没有贴上假疤痕。睡饱之后她眼神明亮,颧骨处带着粉润润的光泽,与八岁时的模样仿佛突然重合了;又似乎印证了“女大十八变”的古话,变得更动人了。
他撑着门框,笑道:“今日宜金屋藏娇。早饭我让家僮买点现成的豆腐脑、小馄饨之类的就行了。”
大概“金屋藏娇”这个词不太尊重女子,侧寒的脸顿时一拉:“没事占什么口头便宜!还怪我老骂你,在姑苏街头这么贱兮兮地跟小娘囡说话,要被骂得一头晦气!”
苏州姑娘家骂人,骂得再凶也像是撒娇。顾喟笑道:“骂吧,骂吧,不出这个门,不丢我的体面,我就忍忍你也不妨。”
他出门唤人,吩咐了买早点,也拿了两块布料吩咐找裁缝尽快制成一套衫裙:“没两天过年就要穿的,加快加急做,门襟和裙摆绣兰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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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金陵过的这个年,热闹都在窗外的别人家,但顾喟在爆竹声中看家僮贴上新桃符,吃侧寒做的六菜一汤的年夜饭,心里无比的满足。
她又用鱼鳔胶把假疤痕贴上了脸,而且因为坑坑洼洼、红红紫紫的大伤疤,整个人又变得丑陋了。但被逼着穿上他新给做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,裙摆上的兰花会随着她的步幅摇曳生姿,而前襟——他没敢盯着姑娘家的胸细看,但其飘逸出尘之态,眼风扫过时就能感受到。
夜至戌时,金陵的天空放起了漫天的烟花,院子里的小家僮难得地欢天喜地蹦跳着鼓掌,然后给“爷”磕头拜年,拿了一串串铜板、糖葫芦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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