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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。要是您需要,就由我来每日敲锣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:“现在人手紧张,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。鸟雀吃几粒也无妨。”

    待田大牛走后,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原来她的稻草人,从头到尾就没灵过。

    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,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。

    又过两日,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,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。

    春杏来收,她说就放着吧。放到饭菜凉透,她才想起来收。

    书房的灯,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。

    春杏问缘故,她答得理直气壮:“屋里黑得太久,耗子要安家。”

    她睡得也浅了。

    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,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,淌成了河,她伸手去捞,捞了个空,人便惊醒了,坐在床上,胸口起伏了半天。

    那一夜她再睡不着,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。

    书房里间有张小榻,是他午憩用的。

    她去添灯油,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,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密密麻麻,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——

    “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”,后头批了两个字:已在办。

    “京城的土是黄的”,批的是:勘过,掺沙可麦。

    “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”,这一条后头记着的,则是: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。

    字迹清瘦,一笔一笔,写得极认真。

    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,久到烛芯结了花,她也没伸手去剪。

    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。

    灵州到京畿,官道几日,小路几日,水路又几日。官道算完算小路,小路算完算水路,三遍下来,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,忽然回过味来——

    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。

    秋粮入库那日,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:

    “滴——任务进度更新。名下土地亩数:42600亩,累计产量吨数:377000吨,任务完成率:3.77%。恭喜宿主!”

    搁在从前,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。

    一年多前,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,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,粮仓冒了尖,进度条在涨,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。

    春杏先看不下去了:“小姐,你这是想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。”黎清禾头也不抬,“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。”

    “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黎清禾张口结舌,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,只好当做没听见。

    直到这日夜里,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,吹灯之前,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:

    “春杏,你说的没错,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出口,她自己先怔了怔。

    像低头一看,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大军开拔第十六日,黑石坡下,什长告诉六斤:

    上头传令了,不打,围死他们。

    六斤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攻是攻不动的——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,连坡沿都没蹭着,抬回来十七个。

    窄道就那么一条,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。

    围可是个好打法,伤残的人少,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,粮食再多,也有见底的一天——

    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,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。

    后来六斤才知道,人家的粮,够吃百来天呢。

    算出这笔账的人,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,同露水较劲。

    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,抽一口,猜一回。

    “邪门了。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,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?”

    “掉不下来。”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,“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。崖上绕,苇荡里睡,昼伏夜行。那道儿,寻常人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咋知道?”

    “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。”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,“那道儿,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。”

    壕沟里没人接话,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。

    这日夜里,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。

    火从水面上烧起来,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,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,子时一到同时靠岸,火把往粮垛里一扔,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。

    ——而围营一半的军粮,就屯在那座码头上。

    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,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    官府的册子上,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。

    船是商船,人是渔户,从岭南一路北上,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,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。

    第十七日清晨,六斤是饿醒的。

    军粮昨夜烧了,营里的灶膛是冷的,京中的援兵调不出。

    晌午,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,抖出小半把陈米,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。

    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,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,香味顺着风往下灌,一阵又一阵。六斤躺在草窝子里,胃里像有一只手,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。

    过了晌午,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,人头被挂上了辕门。

    天黑之后,爬上去的人,翻了三倍。

    六斤是后半夜爬的。

    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——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,爬山碍事。

    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,抖成一团,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。

    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。

    火堆旁坐着个人,玄衣,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:

    “坐下吧。”

    六斤腿一软,就坐下了。

    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,他捧着,不敢吃。

    “王、王爷不杀俺们?”

    “刀是上头发下来的,粮饷又被上头欠着,与你们什么相干。”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,“吃吧。吃完想走,带上两张,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。

    这饼又香又烫,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,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。

    下坡之前,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,那位王爷正低下头,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,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。

    火光照在那人脸上,眉目温和,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。

    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,爬到半坡,被人一把拽进暗处——是什长。

    什长的巴掌举起来,到了半空,看见那两张饼,又放下了:

    “哪来的吃的?”

    “坡上……坡上发的。”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,“他们跟我说的,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,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什长盯着那两张饼,喉咙动了动,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,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,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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