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围观大唐的日常》120-125(第18/18页)
存粮章程……诸多信息杂糅其中。
题末的要求是,若你为当事官员,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?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,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,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?
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、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,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,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。
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,在诗赋里铺陈华藻,在判词间引经据典,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,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?
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,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,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,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、户数核查避而不谈。
有人脸色发白,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,半晌落不下笔。
当然,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,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,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。
关试结束,士子们鱼贯而出,神色各异,或垂头丧气,或若有所思,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。
“这考的哪是文才,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!”
“是啊,我等读圣贤书,通晓经世大道即可,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?”
“话也不能这般说,为官一任,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……”
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。
十天后,关试结果张榜,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,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,依旧取决于文章、经义、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。
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,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,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,仿佛只是走个过场。
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,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。
不用明说,但所有人都清楚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,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,未来的官场,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、清谈义理的天地。
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,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。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,有人默然警醒,风气之变,如水就下,已非空谈可以阻止。
春光一日浓似一日,一直到了四月,一声真正的的惊雷,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。
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,发生了一桩惨案。
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,名唤薛昶,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,地位清贵,人脉通达。惹出事端的,是其弟薛铣,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,并无实权,素以性情骄横、奢靡放荡闻名。
前日,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,薛铣竟在醉后,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。
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,是家生子,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。
惨剧发生后,薛铣酒醒,却不以为意,只命人用草席一卷,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。
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,跪地哭求,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,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。争执推搡间,薛铣竟指使豪奴,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。
一夜之间,三条人命。
秋穗的母亲,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,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,自己也被打伤,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,竟趁乱逃出薛府,一路直奔长安县衙,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。
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,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。
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,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,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,树大根深,绝不是好惹的。
接,还是不接?怎么接?
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颜县尉,你可查证清楚了?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?是不是下仆失手,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?”
颜真卿面色沉肃,拱手道:“明府,下官初闻亦不敢信。然经初步查问,薛府左近邻舍多人,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,况且……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,明府想必亦有耳闻……”
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,面色焦急,额头已见了汗。
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,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。
“即便属实……颜县尉,此乃奴告主啊!自古焉有此理?即便去岁下了新诏,然则……然则真正施行起来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?你我若是接下此状,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!”
颜真卿抬眼望去,目光清正:“明府,下官亦知此事棘手。然诏令既下,便是国之准绳。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,闭目不视,恐非为官之道,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况且,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,围观者甚众,消息此刻恐已传开。若我们不受理,或草率驳回,不仅寒了苦主之心,民间又将如何议论?御史台听闻,又当如何奏报?更重要的是,此案是首例,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。”
县令听到最后几句,浑身一震,脸色白了又青。
是啊,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,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,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,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!
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,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,万一将来哪天事发,自己岂能讨得了好?
想到此处,县令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对颜真卿说道:“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,是本官一时情急,考虑不周了。”
他站直了身体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:“状纸先收下,赵氏就……暂且收押,务必加派人手看护,绝不容有失!你即刻亲自督办,将案情始末、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,急报京兆府。此案,已非我长安县能断,必须即刻上达天听!”
“下官遵命!”颜真卿肃然拱手,心中稍定。
他十分明白,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,而真正的风浪,也还没有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