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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章

    阿竹离开医馆之前,和江淘几乎成了陌生人。

    自打他当面说了那样的话,两人原本的热络亲切,无声无息地就淡了。

    阿竹还是如往常一般给他诊脉、熬药、针灸、改方子,却已经和从前不同。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进进出出,例行公事一般,不禁轻蔑一笑。

    他那日说的都是实话,她早些知道,于她有好处。

    昏聩的头埋在枕头里,想到这,他不禁被自己逗笑了,咳嗽了几声,浑身战栗着——

    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,他根本就不在意对她有没有好处!

    他就是想说那样的话!就是想戳破那层窗纸!

    他这短短一辈子,无一日不在向旁人证明他还有用处,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。可是他如今孑然一身,他活够了!无休无止的试药,无休无止的痛苦他只想痛快一次,让对他有期待的人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给不了,她一番苦心错付了人!

    阿竹来问他,若是由别的郎中来接手,他可答应?

    他轻松一笑: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反正都是医不好的。阿竹炒肉酱的时候,还不到晌午。

    江淘正手执一支玉管笔,在纸上练习盲写。

    画蓝奉茶,觑着他的脸色道:“奴婢前几日在益香斋附近看见四郎君了,四郎君好像是在卖书……瞧着黑了些也瘦了,也不知日子过得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江淘手上不停:“这么大的人了,还像个小孩子,当初说走就走,吃点苦也不冤枉,不必管他。”

    画蓝应了声,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快到用饭的时候,画碧一头雾水地找画蓝说话:“郎君怎么突然想吃鳆鱼饼了?还非要到外头去吃,说一会去益香斋。”

    画蓝一怔,随即噗嗤笑出来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直到江淘出门,阿竹还未回来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觉得应当无大碍,便只带了画碧、画蓝两人出去。

    此时才过晌午,街上行人渐渐隐没,车轮、马蹄的声音都显得愈加清晰,偶尔还能听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。

    “哎呦……这位小郎君,一个孩子也是看,几个孩子也是看,我老婆子穷,供不起他们读书,您就行行好,让他们再看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听声音,是个牙口漏风的老妪。阿竹除了陪吃早饭,每日还得陪着江淘去给家主、主母请安。

    一想到何氏那个要除她而后快的眼神,她就忍不住哆嗦。

    所幸,一连几日,何氏都不曾出现,听说是回娘家去了。

    唯一让她难受的是,二郎不时会踱到她身边,饱含深意地望望她,或是留一句什么怪话。

    譬如“你说要是有一日四郎回来了,你发觉四郎比三郎好,那可怎么办?”

    好在这时江淘就会接话:“二哥又认错人了,她是我新找来的婢女阿竹,你说的那个叫青夏。不信你可以问母亲。”

    阿竹一听到何氏,内里又是一阵寒颤。后来回想起来,其实她是有个机会和江淘断了干系的,还能断得毫无负疚。

    那时,余杭的何县令才让人打过他,她劝他换家医馆治病,他却要留下。

    她便又暗暗做了他的护卫,但凡瞧见身强力壮的人进医馆,都要警惕地观察一番。听说后院有个风吹草动,立刻扔了写方子的笔,火急火燎地去察看。

    然而,他其实好好地躺在病房里看书。

    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笑吟吟靠到窗边,摇着扇子给她扇凉。

    “姚女医且放心,他们日后不会来了。”“你是,我也是,人人都一样。再不情愿也得做,还得装作喜欢,是不是?”

    那口气很奇异,居高临下的,像嘲笑,又像发泄,末了又显出几分寂寥。

    阿竹最讨厌他这副德性。

    他这个人,在人前就如她前世早年见到的那样,斯文潇洒,温雅和善,让人如沐春风。

    至于在人后,或是无所忌讳的时候

    她实在不愿回想,从前还是一缕魂魄的时候,已经见识得太多

    回身瞅了瞅,画蓝早已给她在窗边加了竹榻,放好了铺盖。

    她磨磨蹭蹭,钻进锦被里,疲惫地阖上眼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,前世她在江淘奄奄一息之际,特意问过他——先前为何不需要她夜里陪着,难道真是不怕死。

    他那时已经面如枯槁,唇角弯了弯,黑洞洞的眼缝里只一点游丝似的光。

    “怕呀,姚女医,哪有不怕死的。

    “可我若是习惯了有你在,等有一日你不在了比死还怕”

    那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一会要人陪着,一会又不要,他究竟要怎样?

    阿竹混混沌沌的。

    阖着眼睛,却又睡不沉。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辰,幔帐里起了些声响。

    她听见他披上衣裳,从床上下来,轻轻地走动、倒茶,又听见他走到屋外去,似乎还在廊下坐了许久。

    他也睡不着。

    睡不着是他的老毛病,她记起来了,动不动就彻夜难眠。

    前世他看过不少郎中,吃药也只管一时,且吃得久了,反而更不好。

    这毛病实是有办法治的,只是不能立竿见影。就像岩石上凸起的棱角,得有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磨平。等磨平了,也能酣畅一觉,睡到天明。

    此事她最清楚,因为前世她就是那个耐着性子、费尽心力为他打磨石棱的人

    后来在京邂逅,她还精心为他制了个药枕,以防他这沉疴又起。

    没想到,那药枕都还没被人用过就成了个浸透的、黄里透污的狗尿垫。

    那狗是他身后的女子怀里抱着的,他眼睁睁看着,视若无睹

    她睁开眼,见窗纸映着银竹,人影悠晃。

    他推开槅扇,走进来。四下昏暗,于他倒是无异。

    他虚着身子晃悠悠一路走过来,停在她的榻前。

    目光继而凝在她脸颊上,摸出自己的帕子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沾了一沾。

    她脸一红,低头看去,见他帕子上是一抹汗浸的墨迹

    因泼粪水的事,掌柜要扣她整一个竹的工钱,还不许她坐诊。

    幸好江淘帮她掏钱弥补损失,才又将她从干不完的杂活里捞出来。

    日子过了许久,那些人还真是没再来过。

    江淘单手支颐,眼睛弯弯地望着她:“姚女医如此神勇,谁敢来造次?”

    她觉得此事一定是那县令对他有些误会,他却半眯着眼看着她,狭长俊美的眸子迷离闪烁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说要是真说了,怕姚女医不要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脸颊上烧起了火,便不再问。

    其实后来的某一日,他还是说了。

    那时是他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就像个易碎的瓷瓶,经此一劫,那瓷瓶上已经显出一条条骇人的裂纹来。

    阿竹则是他小小的瓷匠,夜以继日地呵护,小心翼翼给他修补加固,总算是没让他碎裂开来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有一日他的腿忽然肿得厉害,原是之前一直未能愈合的一点伤口发了毒疮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一有变化就马上让人去我家找我?”她眉头紧蹙,用小刀割开那脓包,一股腥臭的脓液流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难得休沐反正明日就回来了,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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