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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6章 这样一个储君,难道上天真的不肯多给一点时间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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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承乾说:“学生要写一道奏疏。”

    李逸尘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承乾说:“如果学生死在手术台上,这道奏疏就是遗诏。学生要在里面写明,手术的事,是学生自己决定的,和先生无关。任何人不许因此加害先生,不...

    两仪殿的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灯影在龙纹金砖上缓缓浮动,像一条游动的暗金游龙。李世民仍坐在御案之后,却未批折子,也未召见臣工。他面前摊开的,是今日刚送来的《大唐旬报》——头版整版,《富国策问》四字墨色浓重,如刀劈斧凿,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他已读了三遍。

    第一遍,是粗览。目光掠过“互通有无,各得其所”八字,指尖在“非零和博弈”五字上停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第二遍,他逐句细读,尤其在“屠户卖肉,心中想利,然欲多卖,必使肉鲜价廉”一段反复圈点,朱砂在纸边洇开一小片暗红,似血,又似将熄未熄的炭火。第三遍,他闭目默诵,直到“分工愈细,所出愈多;交易愈广,所用愈足;教化愈行,人心愈固”这三句,在唇齿间滚烫回旋,如钟磬相击,余音不绝。

    殿内极静。铜漏滴答,一声,又一声。窗外偶有巡夜禁军甲叶轻响,亦被厚重宫墙吞没。

    李世民忽然睁开眼,目光如电,投向殿角阴影处:“王德。”

    王德自暗处无声而出,垂首敛息: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却沉如磐石,“即日起,贞观学堂‘策论’课,增设‘富国策’一科,由褚遂良主讲,每月两课,面向四百学子及六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、国子监九品以上官员子弟,凡愿听者,皆可列席。”

    王德身子一震,几乎不敢信耳:“陛……陛下,此乃……”

    “此乃国策。”李世民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无半分转圜余地,“非为讲学,乃为立心。心若不立,策何以行?”

    王德深深伏下身去:“奴婢领旨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却未让他退下,反而抬手,从御案下取出一本薄册——正是褚遂良那日所呈讲稿,边缘已被翻得微卷发毛。他指尖摩挲着封页,声音低缓下来:“再传一道口谕,给东宫。”

    王德屏住呼吸,躬得更低。

    “告诉太子,”李世民顿了顿,目光落在讲稿末页那行小字上——“守存人的心,找两难的衡”,一字一字,清晰如刻,“他请来的这位李师,朕,要亲自听听他的课。”

    王德心头剧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陛下亲临贞观学堂听讲?自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!这岂止是恩宠,分明是将褚遂良之言,捧上了与《贞观政要》同列的圣坛!

    他喉头滚动,只敢应道:“是……是!”

    李世民挥了挥手。王德如蒙大赦,倒退至殿门,方转身疾步而去。殿内复归寂静,唯余烛火噼啪轻爆。

    李世民却未再看那讲稿。他起身,缓步踱至窗前,亲手推开那扇雕着云龙纹的紫檀木窗。夜风裹挟着初夏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清气,汹涌灌入,吹得他玄色常服袍袖猎猎作响,更将案上那份《旬报》掀开一页,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他目光投向窗外。

    皇城之外,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河倾泻于地,绵延至天际尽头。那是曲江池畔新起的酒肆,那是西市胡商云集的邸店,那是平康坊书肆里彻夜不灭的油灯,那是曲辕犁深耕过的关中沃野上,无数农舍中透出的微光……这些光,曾是他引以为傲的盛世图景;而今,他第一次看清,那光焰之下,并非只有升平歌舞,更有无数双眼睛,在算账——算自家田亩能收几石粟,算作坊织机一日能出几匹绢,算胡商驼队运来多少香料,又带走了多少丝绸。

    算的,是生计,是活路,是活下去的指望。

    不是忠君,不是礼法,不是万世太平的宏大叙事。

    是活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,在太极宫含元殿前,对着满朝文武高声宣告:“朕以天下为家,以百姓为心!”那时意气风发,字字铿锵。可这“心”,究竟是谁的心?是长孙无忌府邸里那幅价值千金的吴道子真迹,还是褚遂良笔下那个为多卖一文钱而苦练刀工的屠户张氏?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自己登基十七年,竟似在一座金玉其外的孤岛上,日夜操持,修筑宫苑,加固堤防,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——那岛,本就浮于万千生民托举的汪洋之上。

    若浪涛稍急,岛便倾覆。

    若民心稍离,岛便沉没。

    他缓缓合上窗,隔绝了那浩瀚灯火。殿内重归幽暗,唯有烛火摇曳,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身后那面绘着山河社稷图的巨幅屏风上,影子随火光起伏,如山岳般巍峨,又似随时会崩塌。

    翌日辰时,贞观学堂。

    四百学子早已按序列坐于青砖广场。他们身着素色襕衫,腰束革带,脊背挺直如松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、新竹简的清气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——昨日《旬报》刊出《富国策问》,一夜之间,整个长安为之震动。这些饱读诗书的少年,昨夜大多未眠。有人抄录全文,逐字推敲;有人与同窗争辩至三更,面红耳赤;更有人枯坐灯下,反复咀嚼“分工”“交易”“积累”八字,只觉脑中旧有藩篱,正被无形巨锤,一记一记,砸得粉碎。

    广场尽头,高台之上,已设好讲案。案后一张素色蒲团。案上仅置一叠雪白宣纸,一方歙砚,一支狼毫。

    日影西斜,将至巳时。

    忽有内侍监王德亲率八名尚衣局宫人,抬着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,悄然步入广场。屏风通体乌黑发亮,正面绘着苍劲松柏,背面却空无一物。宫人们将屏风稳稳立于高台侧后方,恰好遮住讲案一角。王德亲自拂拭屏风边缘,动作恭谨得近乎虔诚。

    学子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渐起。

    “屏风?何故设此?”

    “莫非……有贵人临听?”

    “贵人?能比太子殿下还贵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广场南侧仪门洞开。一队身着明光铠的羽林军甲士肃然而入,分列两旁,铁甲映日,寒光凛冽。紧接着,数名内侍手持拂尘,缓步而入。最后,一道玄色身影,在数十道目光的灼灼注视下,稳步踏上高台。

    李世民。

    他未穿十二章纹冕服,只着一身寻常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短剑,剑鞘乌沉,不见一丝华彩。他步履沉稳,面容平静,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,最终落在那张空着的蒲团上。

    全场死寂。连风声都仿佛被掐断。

    李世民径直走到讲案前,并未落座,而是微微侧身,对着那架空无一物的屏风,轻轻颔首。

    屏风之后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稳的咳嗽。

    随即,一道青衫身影,自屏风后缓步而出。

    褚遂良。

    他今日未着官袍,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圆领袍,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挽起,眉目清癯,眼神却亮得惊人,仿佛蕴着两簇不灭的火焰。他手中未携任何讲稿,只有一支笔,一方墨,还有那叠素白宣纸。

    他步至讲案前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学子,最终,与李世民的目光,在半空中无声交汇。

    没有谦卑,没有惶恐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    李世民微微颔首,随即,竟主动退开半步,让出讲案正前方的位置。他并未离去,只是负手立于讲案侧后方,姿态放松,却如一座沉默的山岳,无声地支撑起整个广场的重量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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