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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2章 怕什么(4k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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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一声断喝,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。

    白展浑身剧震,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!

    那声音太过熟悉,又太过陌生——熟悉的是那沂州口音,陌生的是那份年轻。

    难以形容的荒唐充满了他的内心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那声断喝,如古钟撞响于山腹深处,嗡然震颤不息。瓷碗悬于韩氏掌心三寸,佛光初时微弱,继而渐次铺开,竟似熔金流淌,将院中青石、枯草、屋檐、门楣尽数镀上一层温润金边。光影摇曳间,连那七十年未剪的枯枝残影,都仿佛重新抽出了新芽。

    可那光,并非灼人,亦无威压,只沉静,只慈悲,只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冲在最前的几个壮汉,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,手中火把“噼啪”爆裂,火星四溅,却无人敢再上前半步。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按刀柄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踩碎了一片枯叶,那声音在死寂里竟如惊雷炸响。

    领头那人——杜鸢七房那位公子,面皮抽搐,强撑着拱手,声音却已发紧:“韩……韩居士,您这是何意?我等奉家主之命,取瓦压邪,绝非强夺!您若执意阻拦,莫怪我等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韩氏忽地抬眼。

    目光平静,却如两柄开锋未久的薄刃,无声划过那人眉心。他身后所有持械者,皆觉额角一凉,似有无形细线倏然掠过,汗珠立时滚落。

    韩氏没说话,只是缓缓松开五指。

    那瓷碗并未坠地,而是悬浮而起,滴溜一转,碗底朝天,碗口朝下,正对那群人头顶。

    刹那之间,碗中无水,却映出满天星斗——不是今夜被云遮蔽的黯淡星子,而是十年前、二十年前、三十年前,青州城上空曾悬过的、澄澈如洗的银河。星光垂落,温柔覆于众人肩头,却似重逾千钧。有人膝盖一软,“咚”地跪倒;有人手中刀锵然落地;更有一人,竟伏在地上,呜呜哭出声来,哭得浑身颤抖,仿佛被那星光照见了自己幼时偷藏邻家鸡蛋的羞耻,少年时欺凌跛脚同窗的狠戾,成年后为讨好上官而诬陷良善的卑劣……桩桩件件,纤毫毕现,无可遁形。

    “杜鸢上下,可还记得你否?”

    这一次,声音并非出自韩氏之口。

    而是自那瓷碗之中,自那流转星河之内,自那青州城百年未曾熄灭的晨钟暮鼓之间,自每一寸被茶汤浸润过的土地之下,齐齐涌出。低沉,浑厚,无悲无喜,却带着一种碾碎虚妄的绝对真实。

    七房公子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想辩,想怒,想唤人强闯,可喉咙里只挤出“嗬嗬”之声。他身后那百余人,已尽数伏地,无人敢抬头,无人敢呼吸。夜风穿过林隙,吹动他们汗湿的鬓发,吹动韩氏破旧衣袖,吹动杜鸢腰间山印微不可察地轻震一下。

    大魃僵在原地,喉头干涩,连吞咽都忘了。它见过圣人点化山魈,见过圣人抚平瘟疫,见过圣人以指为笔,在虚空写下镇煞符文……可从未见过圣人不动一指,仅凭一个被点化的凡人、一只粗陶瓷碗、一句问话,便让百名悍卒如羔羊伏地,让杜鸢一门的威势,顷刻间如沙塔崩塌。

    原来所谓“点化”,从来不是赐予神力,而是点燃人心深处本就存在的那一盏灯。灯焰虽小,却足以照彻幽暗,足以焚尽虚妄,足以让所有自以为是的贪念、算计、骄横,在其面前,自行剥落,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朽骨。

    韩氏终于开口,声音却比方才更轻,更缓,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:“公子,老夫人要压邪,可您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邪么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伏首之人,最后落在七房公子脸上:“是您们脚下踩着的这方土地?是您们手里握着的刀?还是……您们心里,那越长越深、越长越黑、越长越冷,连自己都不敢再看一眼的东西?”

    七房公子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说“胡言乱语”,可那碗中星河,分明映着他昨夜在暖阁里,亲手将一封告发邻县清官贪墨的密信,塞进京中某位御史的袖袋里——那清官,正是当年资助过他赴考的恩师。

    他想说“妖言惑众”,可那星光,分明照见他书房暗格里,锁着数十封从各地搜罗来的、伪造的“妖人勾结精怪、祸乱乡里的铁证”,其中几份,墨迹未干,纸页尚存余温。

    他想喊“拿下此獠”,可四肢百骸,已被那星光钉死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韩氏不再看他,转身,对着杜鸢深深一揖,脊背弯成一道谦恭而坚韧的弧线:“活佛,您回来了,这青州的天,总算该亮一亮了。”

    杜鸢轻轻颔首,目光越过伏地的众人,投向青州城方向。那里,万家灯火昏黄,却隐隐透出几分病态的躁动与不安。他忽然道:“店家,你记不记得,当年我第一次来这茶棚,你煮的是什么茶?”

    韩氏一怔,随即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,仿佛又变回那个在灶台边忙活、被烟熏得眯起眼的年轻店主:“记得!是您最爱的‘青州雀舌’,采的是南岭初春第一茬嫩芽,炒制时火候差一分,您便说失了清冽气。那茶,您一喝就是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杜鸢应了一声,抬手,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没有符咒,没有法诀,只是那样随意一划。

    院中那碗星河骤然收束,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,倏然射向青州城方向。银线所过之处,夜风停驻,虫鸣噤声,连远处几处零星火光,都微微摇曳了一下,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拂过。

    紧接着,青州城内,某处高墙深院之中,一位正伏案疾书、状似批阅公文的老者,手腕猛地一抖,朱砂笔尖“啪”地折断,一滴浓稠朱砂,正正落在摊开的邸报上,将“京都急报:钦天监观星,紫微垣隐有晦暗,恐有奸佞乱政”一行字,染得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另一处雕梁画栋的酒楼雅间内,几个锦袍玉带、谈笑风生的贵介公子,桌上一壶刚斟满的梨花白,杯中酒液毫无征兆地泛起细微涟漪,继而,酒面之上,竟浮现出几行清晰小楷——赫然是他们方才密谋,欲在秋闱前构陷某位寒门才子“私通妖邪、图谋不轨”的全部细节,连谁执笔、谁递消息、谁买通考官,都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更远些,青州府衙后宅,一位正搂着美妾调笑的知府大人,怀中玉佩突然迸裂,碎片割破锦缎,露出内里早已锈蚀不堪的铜胎。他低头一看,玉佩断裂处,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、熟悉的阴德宝钱——正是当年他初入仕途,在桥水镇外,因惧怕旱魃灾异而偷偷塞给某个游方道士,求其“代为禳解”的那一枚。钱面,还沾着一点经年未散的、属于桥水镇尘土的微黄。

    青州城,悄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涟漪。涟漪之下,是无数个正在发酵的阴谋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拨动了引线。

    杜鸢收回手,看向韩氏,语气平淡如常:“店家,茶棚没了,可茶,还得煮。”

    韩氏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:“是!活佛放心,您爱喝的雀舌,老奴……不,小店,一直备着!只是火候,怕是不如从前了。”

    “火候?”杜鸢望向院中那口老旧的陶灶,灶膛里余烬未冷,明明灭灭,“火种还在,火候,自然就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多言,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屋门。大魃急忙跟上,路过伏地众人时,它忍不住侧目。那些人依旧僵伏着,姿态各异,却都像被抽去了筋骨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某种不可测度之物的敬畏与战栗。它忽然想起桥水镇庄老太爷临终前,攥着它手指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小魃啊,这世上最厉害的法术,从来不是劈山断江,而是让一个坏人,自己觉得……配不上再当个坏人。”

    原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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