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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十国侠影》第51章 我的糖(第1/4页)
无常寺的夜,总是比别处更长些。
屋子里弥漫着那股生机,耿星河躺在一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破木板上,肚子上那道几乎将他腰斩的口子,被人用粗糙的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,敷着不知名的草药,辛辣刺鼻,却硬生生帮他把那口本该散去的气给续上了。
他醒着。
只要一闭眼,脑子里就是那座百年名山下,掩藏在香火鼎盛里的吃人泥潭,还有那张像极了小师妹霜迟的脸。
屋里没点灯,窗外漏进来的几丝惨白雪光,像刀片一样切在泥地里。
“吱呀一一”
极轻微的一声响,是老旧木椅榫卯摩擦的声音。
耿星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,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,让他下意识去摸手边的剑。
“醒了就喘口气,别搁这儿装死。”
耿星河忍着牵扯五脏六腑的疼,缓缓偏过头。
床榻半步外,一条缺了半条腿的破木凳上,坐着个瘦小的身影。
雪光刚好打在她半边脸上。
七分神似霜迟。
无常月。
那个几个时辰前,指着他鼻子叫野爹的七岁丫头。
耿星河原本就微弱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以他昔日大宗师的修为,竟没察觉到一个丫头片子何时摸到了床边。
人若心死了,这副皮囊也就跟着钝了。
无常月双手抱胸,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男人。
“命保住了。’
小丫头语速平缓,带着市井里打滚磨出来的油滑:“用了不少好药。苦窑里拿真金白银换来的。”
她伸出两根指头,像模像样地搓了搓:“诊金,一百七十贯。”
接着,她又极其大度地摆摆手:“看在你泰山派大师兄这块招牌还算响亮的份上,抹个零头,一百五十贯。”
一百五十贯。
搁在山下那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,能买十条精壮汉子的命,或者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宅子。
耿星河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本该在泰山之巅,迎着朝阳练剑,春天看花秋天看云的脸。
此刻却在这不见天日的无常寺里,跟一个废人算计着几两碎银子。
他那干裂得起皮的嘴唇,艰难地扯动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笑得撕心裂肺,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水,染红了白布,他却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。
笑自己,笑江湖,笑那座狗屁的名门正派。
无常月没出声打断,只是微微皱着眉头,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笑声渐歇。
耿星河大口喘着气,死死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:“你的生辰,是哪一天?”
没头没脑的一句。
小丫头撇撇嘴,似乎觉得这人虽然疯,但回答个问题也不掉肉:“二月初三。
七年前。
二月初三。
耿星河缓缓闭上眼,眼角剧烈抽搐。
有些事,不是忘了,是人本能地不敢去想。
七年半前,他奉命下山剿匪,一去半载。
中秋夜归山,他兴冲冲拿着扬州城买的上好水粉去敲霜迟的门。
之后整整半年,泰山派再没人见过这位掌门千金。
师父说,她闭关了,下山历练了。
原来,神仙洞府里藏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腌攒事。
“砰”
无常月从凳子上跳下来,走到床沿。
小脸凑得很近,死死盯着耿星河那张渗满冷汗的脸。
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。
“我娘怀胎十月,肚子一天天变大,你们山上那些活神仙,是全瞎了眼,还是连心都被狗吃了?”
小丫头的声音尖锐起来,像锉刀。
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
那些突然宽大的道袍,那些小心翼翼护着腰腹的动作。
只是在那座规矩森严的山头上,只要窗户纸不破,大家就还是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。
耿星河咬紧牙关,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别说了。”
他声音颤抖,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。
他别过头,不敢看那双眼睛:“你想不想......跟我走?”
没有铺垫,只是一个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无常月愣了一下。
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,却满是嘲弄。
“走?”
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怎么,想借着带我走的由头,把那一百五十贯的账给赖了?”
耿星河摇摇头,认真道:“我会给你很多钱。账不会赖,只要你跟我走。”
小丫头果断摇头,羊角辫一晃一晃的:“我只要你欠我的那笔账。我娘说过,不是自己的钱,拿了烫手。况且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耿星河:“想做我爹,你还不够格。你们老一辈造的孽,那是你们的烂账。别指望我念着什么血缘,就跟着你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。再说了,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,还得两说呢。别上赶着当冤大头。”
冤大头三个字砸碎了耿星河最后一点自欺欺人。
是啊,自己算什么?
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耿星河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。
不是悲凉,而是一种放下一切包袱后的释然。
就像是一个背着大山走了一辈子的苦行僧,突然决定把山扔了。
规矩,颜面,宗门,统统见鬼去吧。
他转过头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有酒么?”
土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。
无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床上这个男人,刚才还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,就这三个字的功夫,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子锋利无匹的死气。
像是一把断剑,要在临折断前,再拉上几个人垫背。
“要钱。”
小丫头不为所动,规矩就是规矩。
耿星河没废话。
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,探入怀中,用力撕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内衣夹层。
嘶啦一声。
他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微弱的雪光下,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,正面雕着烈日云海,背面是古篆天门二字。
泰山派掌门信物,天门玉印。
这玩意儿,代表着泰山八百里基业,代表着上千名剑修的生杀大权。
为了它,天门道长能杀兄弑父,掀起血雨腥风。
耿星河被人开膛破肚跳崖时,都死死护在心口的东西。
他随手一拋。
吧嗒一声,这件无价之宝就像块破石头一样,被扔在了粗糙的床板上。
“泰山玉印。”
耿星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:“换一壶酒。剩下的,抵你的药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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