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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7小说网www.2027xs.cc提供的《十国侠影》第58章 浊酒(第1/3页)
泰山极顶的风,刮得像刀子,却削不平江湖人那点可怜的体面。
江北盟三个字,被轻飘飘地扔在沾着血的青石板上。
就像一粒火星子,掉进了干柴堆。
平日里恨不得把对方祖坟刨了的各路神仙,这会儿...
风雪更紧了。
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,在宋当归指尖触到的刹那,彻底熄灭。可那点灰白,并未沉寂——它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,在冷灰深处微微搏动,泛着微不可察的暗红。
宋当归把那块染血的桂花糖,从胸口取下,用尽残存气力,塞进嘴里。
糖在舌尖化开,甜得发苦,甜得发腥,甜得令人作呕。
他却咬碎了牙关,硬生生咽下去,连同血、连同灰、连同这八年压在脊梁上、磨烂皮肉又长出新痂的屈辱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,他没吐。他只是仰起头,让滚烫的血顺着下颌滑落,滴进泥地,渗入青砖缝隙,像一滴墨,缓缓洇开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悲凉,不是凄惨,是野狗被逼至绝境时咧开嘴露出的森白獠牙,是枯枝在寒夜里裂开的第一道缝,是大地之下,蛰伏已久的春雷,在云层深处悄然蓄势。
他动了。
不是爬,不是拖,是撑。
左手死死抠住灶台边缘一块豁口的砖沿,指骨崩裂,指甲翻卷,鲜血淋漓;右手猛地按向地面,五指如钩,生生插进冻硬的泥地三寸!双腿废了一条,另一条膝盖早已磨穿,皮肉翻卷,露出森白骨茬,可他仍借着这一按一撑之势,硬生生将上半身抬了起来!
腰腹肌肉绷紧如弓弦,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,在胸前顶出几处狰狞凸起。他每向上挪动一寸,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刮他的骨头。
但他没停。
灶台旁,倒扣着一只粗陶碗——那是他每日给小师妹盛糖水用的。碗底积着一层厚灰,灰下压着半截烧焦的松枝,黑黢黢,油亮亮,还带着点未燃尽的火星子。
宋当归喘着粗气,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,一把攥住那截松枝。
他把它凑到眼前,眯起那只仅剩一丝光亮的眼睛,仔细端详。
松脂尚未全干,黏腻,温热,在他掌心微微发软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。
那时他刚进伙房,冻得手脚溃烂,连劈柴的斧头都握不稳。小师妹不知怎么溜达进来,裹着厚厚的狐裘,小脸冻得粉红,手里捧着一只暖炉,看见他手上的冻疮,竟踮起脚尖,把暖炉往他怀里塞:“傻子,拿着。”
她那时的声音像檐角初融的冰凌,清脆,干净,不含一丝杂质。
他慌得手足无措,暖炉掉在地上,炉盖摔开,炭火滚出来,燎焦了他裤脚。她咯咯笑,捡起一块焦炭,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“宋当归”。
“你叫这个,对不对?师父说你是我师兄的远房表亲,流落到泰山脚下,才收你做杂役。以后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听人把他的名字,念得如此郑重其事。
后来他才知道,师父随口编的谎话,小师妹信以为真。而他,竟也信了一辈子。
宋当归盯着手中那截松枝,喉结上下滚动,忽然低低地、极轻地,唤了一声:“小师妹。”
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,却奇异地没有颤抖。
他把松枝狠狠按向灶膛深处——那里还埋着几块未燃尽的柴炭,灰烬之下,尚有微温。
“嗤——”
松脂遇热,瞬间腾起一缕青烟,随即爆出一团幽蓝火苗!
火舌舔舐松枝,迅速蔓延,烧得噼啪作响,油星四溅。
宋当归没躲。他任由那点火光映亮自己半张血污的脸,任由灼热扑在眼皮上,烤得睫毛蜷曲。
他把燃烧的松枝,慢慢举到自己左臂内侧。
那里,有一道旧疤,细长,淡白,像一条蛰伏多年的银蛇——是他十二岁那年,替大师兄挡下执法堂的戒尺留下的。
他记得那天耿星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拍着他肩头的灰,笑着说:“好小子,骨头硬。”
宋当归闭上眼。
然后,将那团跳动的火焰,稳稳地、毫无迟疑地,按向那道旧疤!
“滋啦——”
皮肉烧焦的气味猛地炸开,浓烈,刺鼻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他浑身剧震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鲜血涌出,却硬是没哼出一声。额角青筋暴起,汗珠混着血水滚滚而下,砸在灶台上,发出细微的“噗”声。
火,烧穿了旧疤,烧开了新皮,烧出了底下鲜红翻卷的嫩肉。
可那痛楚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混沌了八年的神智。
疼。
原来疼到极致,竟能让人如此清醒。
他睁开眼。
那只红肿的眼睛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了。
不是绝望,不是痴狂,是八年来所有卑微、所有仰望、所有自我编织的幻梦,被这把火,烧得片甲不留,灰飞烟灭。
他看着自己臂上那团扭曲蠕动的焦肉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不是为了小师妹活下来的。
他是为了自己。
为了那个被踩进泥里、被当成狗呼来喝去、却始终没断气的宋当归。
为了那个……还能疼、还能恨、还能烧起一把火的宋当归。
他猛地拔出大腿上那把匕首!
“呃啊——!!!”
剧痛如海啸般冲垮堤坝,他仰天嘶吼,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一头濒死的狼,在雪夜中撕裂喉咙,向苍天讨命!
鲜血喷涌而出,热得发烫,溅在他脸上,滚进嘴角。
他不管。
他用那把浸透自己鲜血的匕首,反手,狠狠扎进自己右掌心!
刀尖穿透皮肉,钉入灶台青砖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血,顺着匕首锋刃,滴滴答答,坠入灶膛。
坠入那团幽蓝火苗之中。
“噗。”
火苗猛地一跳,颜色由蓝转赤,由赤转金,最后竟泛出一点诡异的、近乎琉璃般的澄澈光泽!
宋当归喘息如破风箱,可眼神却亮得骇人,亮得妖异,亮得……不像一个凡人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看着匕首柄上蜿蜒而下的血线,看着灶膛里那簇越来越盛、越来越静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嚣的金色火焰。
他咧开嘴,笑了。
那笑容里,再无半分怯懦与依恋,只有一种淬火重生的狠戾,一种焚尽旧我、涅槃而生的决绝。
他抽出了匕首。
没有包扎,任由鲜血奔流。
他用那把匕首,开始削自己的头发。
一缕,两缕,三缕……
不是修剪,是割。
割得参差不齐,割得血肉模糊,割得头皮翻裂,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。
他割掉了所有属于“小师妹的杂役”、“大师兄的跟班”、“师父的弃子”的印记。
他割掉的是身份,是枷锁,是烙在骨头上八年的贱名。
最后一缕长发落下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血肉模糊、却棱角分明的脸。
这张脸,终于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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