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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六六四章 帝国王族(求票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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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冯大人所言,细思有些道理,但……接下来的事情多难料。”

    “倘若给了匈奴喘息之刻,继而让匈奴得了机会,帝国将士仍会面临不小的威胁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臣意……还是抓住眼前来之不易的战机,同时,在辽...

    胡亥话音落下,亭内一时静得只闻风过花枝的微响,檐角铜铃轻颤,余音如丝,缠绕在两人之间。公子高未言,只将手中那盏白壁冰茶缓缓搁于案上,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天光,浮沉几粒细雪般的茶毫,竟似凝滞不动。他垂眸看着那点微光,仿佛在看自己心湖深处骤然掀起的涟漪——不是惊惧,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被命运之手猝然按在肩头的灼热。

    他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胡亥双瞳:“父皇病势……确已至此?”

    胡亥颔首,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他未再提“杖毙宫人”“封锁消息”等字眼,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,薄如蝉翼,边缘已微微泛黄。他并未展开,只以指尖轻轻按于帛面中央,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墨痕,形如星斗,又似未干涸的泪渍。“这是三日前,少府医署一位老医正悄悄塞给我的。他不敢署名,只说……‘陛下昨夜咳血三升,服药后昏沉逾两个时辰,醒时已不识人’。他本欲焚毁此记,怕牵连家小,终究没烧。”

    公子高喉结微动,未接那帛,却伸指,在案上蘸了半滴残茶,画了一个极小的圆——圆中有圆,环环相扣,是秦地古老星图里“太一居中,四象拱卫”的简笔。他画得极稳,指尖未颤分毫,可那圆边沿却微微洇开一道极细的水痕,像一道无声裂隙。

    “咳血三升……”他声音低哑,如砂石磨过青铜,“医正敢记,却不敢留名;少府敢传,却不敢入档;父皇能压下消息,却压不下这具身子……胡亥,你可知我前日入宫请安,父皇召我在阶下站了半个时辰,只问乌孙商道税赋定额,一句未提身体。他说话时,左手一直按在龙椅扶手上,指节青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金漆里。”

    胡亥静静听着,忽然起身,走到亭外一株西域名贵的紫檀木旁,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新刻的浅痕——那是胡亥亲手所刻,一个歪斜却用力的“信”字。他指尖摩挲着那刀痕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兄弟,父皇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他说了,天下就乱了。可若不说,乱子就藏在暗处,滋长,蔓延,等某一日炸开,便是山崩地裂。扶苏兄长在北疆,蒙恬将军的捷报越响,朝中那些人心里的秤砣就越往北边偏一寸。他们不是信扶苏,是信那个‘稳’字——扶苏在边关十年,从未出错,从未失仪,从未让匈奴越雷池一步。可兄弟你呢?你在齐鲁整饬流民,在中原断狱明法,在天水商会厘清盐铁旧弊……这些事,桩桩件件都对,可不够‘响’。响的是刀兵,是战旗,是斩首万级的檄文!父皇要的,不是对错,是‘势’!是能镇住所有人的‘势’!”

    风忽地大了些,卷起亭角垂下的素纱帷幔,拂过公子高鬓边一缕未束的发。他仍坐着,脊背却如松柏般挺直,目光穿透纱幔,落在远处咸阳宫阙那一线巍峨的金顶上,仿佛已看见那里正悄然浮动的云谲波诡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浮屠?”他缓缓开口,语调已沉静如深潭,“你让我应下他们入诸夏传道之请,不是为讨好异邦僧侣,是为抢在扶苏班师之前,在‘势’未定之时,在野之地,先布下一子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胡亥转身,笑意敛尽,眼中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浮屠在西域十年,信徒百万,寺塔林立,连疏勒王、于阗王都亲为浮屠寺奠基。他们不擅兵戈,却最懂人心——人心一归,便如百川入海,再难逆流。若兄弟你以乌孙大都护之身,允其在乌孙设寺讲经,授徒译典,更许其以‘帝国羁縻之地’名义,向诸夏遣使求取经籍、工匠、农桑之术……浮屠必感念于心。彼时,西域诸国见浮屠得帝国厚待,岂敢再怀二心?而浮屠既得立足之地,为求长久,自会竭力助兄弟你‘镇抚’西域——替你劝降不服之部族,为你调和诸国纷争,甚至……为你在诸夏士人中,悄然布下‘仁恕’‘因果’之说,消解那些老儒们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的成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踱回案前,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声如鼓点:“更重要的是,浮屠一旦在乌孙扎根,其教义便不再是‘外道’,而是‘羁縻之政’的一部分。届时,若有人以‘违禁’之名攻讦兄弟你,你只需呈上父皇亲批的《乌孙羁縻条陈》,条陈中明载‘因俗而治,化导为先’八字——这八字,可是父皇当年平定百越时亲口所定!谁敢说这是坏了祖制?谁又能说,这不是在践行父皇的‘大一统’之道?”

    公子高沉默良久,忽然一笑。那笑极淡,却如寒潭乍破冰面,透出底下凛冽的锋芒。“胡亥,你这话……若让叔父听见,怕是要把你拖去廷尉诏狱,严刑拷问是否受了浮屠妖僧蛊惑。”

    “叔父?”胡亥亦笑,眉宇间掠过一丝锐利,“叔父最恨浮屠,是因为当年蒙武老将军险些丧命于浮屠‘毒香’之下。可叔父忘了,蒙氏一族世代忠勇,为帝国马革裹尸者何止数十?若浮屠真有灭国之能,焉能容它在西域逍遥十余年?叔父恨的,从来不是浮屠的道理,是浮屠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——当年在山东,是谁在齐国临淄暗助田氏复辟?是谁在楚国郢都散布‘秦火焚书,天降灾异’的谶语?浮屠的经,写在贝叶上;浮屠的刀,却藏在诸侯旧贵的袖中。叔父砍的不是和尚,是那些借和尚袈裟遮掩的叛逆!”

    他俯身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:“所以兄弟,你不必去争‘浮屠该不该入’,你要争的是——谁来定浮屠入与不入的规矩!你若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大都护,规矩自然由咸阳定;可你若是那个在西域‘代天牧民’的权臣,规矩,就得由你来写!”

    亭外,一只西域飞来的沙雀掠过檐角,羽翼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案上那卷素帛一角轻轻翻动。公子高目光扫过,忽而伸手,将帛卷整个展开——帛上并非文字,而是一幅极简的舆图:河西走廊如一条银带,蜿蜒西去,尽头处,乌孙如一枚青玉坠子,而更西的广袤之地,则以朱砂点染,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小国之名,疏勒、龟兹、于阗、车师……而在这些朱砂小点之间,竟用极细的金线,勾勒出七座巍峨佛寺的轮廓,寺顶金光熠熠,仿佛正从地图上冉冉升起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公子高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“浮屠‘西行七寺’的布局图。”胡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七寺连珠,气脉贯通,恰可镇住西域七处‘地脉煞眼’。浮屠说,此乃‘金刚伏魔阵’,可护一方水土安宁。我让天水商会花了三个月,才从一位逃亡至楼兰的老僧口中套出此图。兄弟,你说,若你以大都护之名,征发乌孙民夫,在七处要隘建起七座‘镇抚寺’,寺中供奉的,是佛陀金身,还是……秦法典册?诵读的,是《金刚经》,还是《秦律》条文?”

    风骤然停了。连沙雀也噤了声。

    公子高久久凝视着那幅金朱交织的舆图,手指无意识抚过“龟兹”二字。那里,曾是他年少时随父皇巡狩,见过最壮丽的月牙泉;也曾是去年,一封密报里,记载着三支商队在沙漠中离奇失踪的最后坐标。他忽然想起端木蓉曾说过的话:“病在脏腑,药在表里。若只治表,终是徒劳。”

    此刻,他心中豁然澄明——浮屠非药,亦非毒。浮屠是引子,是钥匙,是撬动西域这盘死局的支点。而胡亥,早已把支点,稳稳按在了他掌心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声如金石相击。

    胡亥眼中瞬间迸出灼灼亮光,却未喜形于色,只深深一揖:“兄弟信我,我必不负兄弟。”

    公子高摆手,示意他免礼,目光却已越过胡亥肩头,投向亭外那一片春日花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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