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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呈验临考,再逢旧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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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曦微露,青云山的石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。

    大考之后的二级院,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静谧,山道上唯有两侧松针承载不住露水的重量,偶尔发出“滴答”的微响。

    两道穿着竹青色金叶袍的身影,一前一后...

    灵堂里烛火摇曳,青烟袅袅盘旋而上,却在半空忽然一滞,如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,凝成一线灰白细丝,悬而不散。

    陈砚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。砖缝里沁出微潮的寒意,顺着额角爬进太阳穴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左手按在膝头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麻——那是方才替大伯整理遗容时,沾上的朱砂与沉香混成的暗红粉末,干涸后裂开细纹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
    门外风起,卷着枯叶撞在门框上,啪嗒一声。

    “砚哥儿。”身后传来父亲低哑的唤声,“起来吧,该换孝服了。”

    陈砚没应,只慢慢将右手翻转过来。掌心朝上,露出三道浅褐色的竖痕,形如爪印,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,若不细看,只当是烛光晃眼时的错觉。这是昨夜子时,他守灵至昏沉之际,袖中那枚黑檀木牌突然滚落掌心,牌面阴刻的“周”字骤然发烫,烙下这三道印记。木牌随即化作飞灰,唯余一点星火钻入他右臂经络,直冲天灵。

    他当时没敢叫人,只咬破舌尖强提神智,用黄纸裹住残灰,悄悄埋进院角老槐树根下。

    此刻,那三道印痕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,仿佛活物。

    父亲又唤了一声,脚步声靠近,带着浓重的疲惫。陈砚这才缓缓起身,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响。他抬眼看向灵前供桌——白烛、素果、一碗清水,还有大伯生前最爱的铁观音茶盏,盖子掀开一半,里头茶叶早已枯槁蜷曲,却仍固执地浮着三片未沉的嫩芽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陈砚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大伯走前……可说过什么?”

    父亲怔了一下,伸手抹了把脸,指腹蹭过眼尾深褐的老年斑:“就说了句‘砚哥儿命格硬,得压一压’……还让我别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,露出一块琥珀色的蜜糕,“你大伯亲手做的,说你小时候馋这个,每年腊月都蒸一笼,留着等你过年回来。”

    陈砚接过蜜糕,指尖触到糕体微凉,却奇异地没有凝霜。他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,甜味尚未化开,舌根忽地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他喉头一紧,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痰——血里竟浮着几粒金粟,粒粒饱满,在烛光下流转幽光,落地即隐。

    父亲脸色骤变:“砚哥儿?!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陈砚抹去嘴角血迹,攥紧拳头,“胃有点凉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鸦鸣。不是寻常乌鸦,是九只通体漆黑、喙尖泛银的怪鸟,排成北斗之形掠过檐角。其中一只俯冲而下,翅尖扫过灵堂门楣,震得供桌上的白烛齐齐向左歪斜,火苗拉长如泪,映得满墙白幡簌簌抖动。

    陈砚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种鸟——《周礼·春官·占梦》有载:“玄弋衔星而至,主命格更易,非贵即劫。”大伯临终前翻烂的那本残卷,最后一页就画着此鸟,旁边朱批八个字:“庚子岁末,砚破天门。”

    他腰间玉佩毫无征兆地碎了。

    那块自幼佩戴、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,咔嚓一声裂成七片,每一片断口都泛着青铜锈色,隐约可见细密云雷纹。碎片坠地时竟未发出声响,只在青砖上洇开七点暗红水渍,聚成北斗七星之形,水渍中央缓缓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赤色符印,印文扭曲如蚯蚓,却让陈砚浑身血液瞬间冻住——那是周王朝钦天监秘传的“镇魂印”,只用于封印横死之人的残魂,以防其化煞反噬阳世。

    可大伯是病逝,脉象平和,寿终正寝。

    “砚哥儿!”父亲一把抓住他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听我说——你大伯走前三天,偷偷去了趟城西义庄。我跟过去,看见他站在第七号停尸房门口,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。我喊他,他回头笑了,说‘砚哥儿的命,得用死人的时辰来续’。”

    陈砚手臂一僵。

    第七号停尸房……那是去年冬至暴毙的钦天监副使柳鹤龄的暂厝之所。此人精通推演,死前七日曾连呈三道密折,直递御前,内容无人知晓。次日晨,其府邸突发大火,满门尽殁,唯余一具焦尸,双手十指皆被削去,指骨摆成“周”字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陈砚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“后来……”父亲喉结滚动,目光躲闪,“你大伯把包袱塞给我,说里头是给你留的东西,让我等你守完头七再交。我打开看过……”他深深吸气,“是一叠黄纸,每张都画着你的生辰八字,可落款日期全是未来——今年腊月初八,明年三月十七,后年六月廿二……最远一张写着‘大周永昌三百二十一年十月十五’。”

    陈砚脑中轰然作响。

    永昌三百二十一年……那是大周王朝灭亡的年份。史书记载,那年秋,钦天监观星台坍塌,天穹裂开百里黑渊,堕仙如雨,周室龙脉寸断,九鼎崩于太庙。

    “包袱呢?”他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父亲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层层展开,露出里头折叠整齐的黄纸。指尖刚触到纸角,陈砚右臂三道爪印骤然灼痛,金芒暴涨,竟在空中凝成三枚虚幻篆字:“赦”、“敕”、“戮”。

    字成即散。

    黄纸却无风自动,哗啦展开——纸上八字墨迹未干,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,一滴,两滴,第三滴血珠悬在纸面颤抖,忽地炸开,化作一只血蝶,振翅飞向灵堂角落的青铜鹤灯。

    鹤嘴衔着的灯芯猛然窜高,火苗由白转金,继而紫焰腾起,映得满室幽光浮动。那血蝶扑入紫焰,翅膀燃尽刹那,灯内竟浮现出一幕幻影:雪夜,朱雀门,十二名披甲武士持戟而立,甲胄缝隙里钻出枯藤,藤蔓缠绕戟尖,开出惨白花朵;为首者缓缓摘下 Helm,露出半张腐烂的脸,空洞眼窝里,两点金火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陈砚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

    那是大周禁军“玄甲营”的制式 Helm,纹样与他腰间碎玉上的云雷纹完全一致。

    “砚哥儿!”父亲急忙扶住他,“你到底怎么了?!”

    陈砚没答,只死死盯着紫焰中幻影。那半腐之脸……眉骨弧度,鼻梁走向,甚至左耳垂上那颗痣的位置,都与大伯年轻时的画像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幻影忽地转向他,腐肉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骼,金火在眼窝深处暴涨,化作两行血字,凌空浮现:

    【尔既承吾命格,当知三事——】

    【一、汝非陈氏子,乃周室遗脉,胎发藏于太庙地宫铜匣;】

    【二、汝右臂三爪,是钦天监初代监正以自身魂魄所刻,为锁汝命数,防天道察觉;】

    【三、今岁冬至,黑渊将再裂,需以周室血脉为引,重铸南斗六星灯。灯成,则国运续;灯败,则万灵俱焚。】

    血字消散,紫焰倏灭。

    青铜鹤灯恢复寻常火色,唯余灯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金灰,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篆文,正在缓慢游动。

    陈砚喉头腥甜翻涌,又一口血涌至唇边。他硬生生咽下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竟尝出一丝奇异的甘香——像极了蜜糕的甜,又掺着铁锈与檀香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他忽然问,“大伯的棺材……用的是什么木?”

    父亲一愣:“梨木。你大伯自己挑的,说梨与‘离’同音,好让阴魂离苦。”

    陈砚闭了闭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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