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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8章 太皇太后大义灭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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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旨意很快便传遍了汴京的勋贵府邸。

    曹国公府,书房。

    曹佾放下手中那份邀请他“明日入宫,共叙君臣之谊”的请柬,眉头渐渐锁紧。

    皇帝近年来因龙体欠安,已好久没举行此类纯粹叙旧的私宴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御辇静默,火把的光在赵顼脸上明明灭灭,映得他眼窝深陷,下唇已被自己咬出一道血痕。风卷起他明黄大氅一角,露出内里素白中单——那是昨夜惊悸失措时,匆忙披上的,并未换下龙袍,仿佛连这身象征天命的衣冠,也成了压在他肩头、令他喘不过气的重担。

    城楼之下,血未干,尸未敛,刀兵横陈,甲士肃立如铁铸。可方才那一声“朕错矣”,却像一道裂帛之音,撕开了凝滞千钧的死局。

    赵野仍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单薄中衣早已被血浸透,黏在皮开肉绽的后背上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,不是因痛,而是因竭力绷紧的最后一丝心神——他不敢倒,不能倒。这一跪,是向天子认罪;这一跪,是替天下人拦住那柄将落未落的屠刀;这一跪,更是以血肉为基,为赵顼重新夯下皇权的根基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赵顼的哭声。

    那不是帝王垂泪,是少年失怙、青年病躯、中年惶惑的三重崩塌之声。一个连自己左半边身子都抬不起来的人,却要撑起整个汴京、整个大宋、整个摇摇欲坠的纲常伦纪。赵野忽然想起三年前冬猎,赵顼策马跃过冰河,雪沫飞溅,笑声清越,那时他的右臂尚能挽三百石强弓,目光所及之处,无有不敢直视者。

    可如今,他连抬手拭泪,都要靠张茂则扶着腕子。

    “官家……”赵野喉头一哽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,“臣请执家法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满场皆寂。

    嘉王赵頵正被两名内侍搀扶着,从东华门侧廊缓缓步出。他未着亲王常服,只穿一身素青圆领袍,发髻微乱,面色惨白,左手还按在右肋——方才凌峰带兵破门时,他欲夺剑自刎以证清白,被亲兵扑倒,肋骨撞在紫檀案角,至今隐痛。他看见赵野跪在血泊中,看见母亲司婵被枷锁勒得手腕渗血,看见弟弟赵熙踉跄扑来又被兵士架住,更看见马车帘后,谭天怀中那个裹在猩红襁褓里的小小襁褓,正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,望着这片修罗场。

    他没跪,也没怒,只是静静走到赵野身侧,撩袍,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与血泥交混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“兄长。”赵頵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入耳,“你打。”

    赵野没应。

    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条玄色革带——不是宫中制式,而是当年赵顼登基前,在潜邸亲手所赠,上嵌七颗铜星,寓意“北斗照临,永镇中枢”。革带入手微沉,冰凉。

    他起身,走向赵頵。

    脚步踏过血洼,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。

    苏轼攥紧了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;王安石闭目仰首,两行浊泪顺皱纹蜿蜒而下;司马光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再吐出一字。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责罚,是仪式;不是家法,是祭礼——以兄弟之血,祭君臣之信;以宗室之辱,洗朝野之疑。

    赵野在赵頵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没有呵斥,没有训诫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他只是将革带缓缓举起,停在半空,悬了三息。

    然后,落下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第一鞭抽在赵頵后颈。衣料应声裂开,皮肉翻卷,血珠迸溅。

    赵頵身体猛地一颤,牙关咬死,下颌绷出青白线条,却未哼一声。

    第二鞭,抽在肩胛骨上。

    第三鞭,抽在左臂外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七鞭,赵頵已伏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双手死死抠进冻土,指节泛白,肩膀剧烈耸动,却始终未发出一丝呜咽。

    第八鞭,赵野手腕一偏,革带擦着赵頵耳际掠过,抽在身侧青砖上,碎屑四溅。

    第九鞭,他收势,停顿。

    第十鞭,他转身,面向御辇,双手捧革带,高举过顶。

    “臣赵野,代父执家法,责嘉王十鞭,以儆效尤。其罪在‘失察附逆’,实则蒙冤;其责在‘不孝不悌’,实则纯孝至诚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鞭嘉王,非为泄愤,乃为立信——信陛下之仁,信宗室之忠,信天下之公!”

    言毕,他将革带轻轻放在赵顼御辇前的踏板上。

    那七颗铜星,在火光下幽幽反光,像七粒未冷的星火。

    赵顼望着那条带血的革带,望着伏地不起的赵頵,望着满地狼藉中唯一还站着的、白衣染血的赵野……终于抬起手,不是指向谁,而是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指缝间,泪水无声奔涌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他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即刻开宫门,召太后、皇后、太子佑,至福宁殿。朕……要颁罪己诏。”

    “慢。”赵野忽然开口,打断了传旨内侍,“官家,还有一事,须于今夜定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王安石、司马光、苏轼、曾布、章惇,最后落在御辇旁,一直沉默如影的起居郎身上。

    那人还瘫坐在地,脖颈上刀痕未消,手中空空如也,脸色灰败。

    “起居注,不能改。”赵野一字一顿,“但可补。”

    他缓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并非官府文书,而是寻常生绢,边缘还带着未拆的线头。他蘸了地上未凝的血,在绢上疾书:

    【熙宁七年正月十七日夜,帝感风瘖,忧惧交加,疑辽谍构陷宗室,几酿巨祸。楚王野察其危,假权调兵,擒辽使萧兀纳于馆驿,斩其党羽三十七人;围嘉王府,搜得西夏密信二封、辽国金珠三匣,确证附逆之迹;复拘怀恩侯李秉常母子于鸿胪寺别院,审得其私通辽使、图谋内应之实。当夜,野负荆请罪,自鞭十道,以谢擅权之过;又请罪于嘉王頵,执家法十鞭,以正纲常。帝览状泣下,幡然悔悟,亲解魏郡王、太夫人枷锁,抚慰楚王,释嘉王,赦李氏母子流岭南,永不叙用。翌日,帝颁罪己诏,自陈‘病中昏聩,几误大事’,罢黜左右妄进谗言者三人,擢凌峰为皇城司副都承旨,张继忠为捧日军都指挥使,以旌忠勇。】

    写罢,他将血绢递向苏轼:“子瞻,这补记,你敢署名么?”

    苏轼接过来,未看内容,只盯着那抹刺目的朱红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泛泪:“我若不敢,何配称‘东坡居士’?何配食大宋俸禄?”

    他拔下发簪,就着赵野颈后新绽的伤口,蘸血为墨,在绢末郑重落下“眉山苏轼”四字。

    赵野颔首,又转向王安石:“介甫公,您执掌政事堂,这补记,需加盖平章事印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深吸一口气,接过血绢,手指竟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立刻盖印,而是久久凝视着苏轼的署名,又看向赵野血染的后背,最终,他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政事堂铜印,在自己左手掌心用力一按——掌纹瞬间沁出血珠,他将带血的掌印,重重覆在血绢之上。

    “此印,不盖公文,盖人心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震得周围甲士耳膜嗡鸣。

    司马光见状,未等赵野开口,已自行解下礼部尚书银鱼袋,掏出里面那方素白小印,亦在自己掌心按出血印,印在血绢下方。

    “老夫之印,盖公义。”

    曾布、章惇、张继忠、凌峰……一众文武,无人迟疑,纷纷解印、按血、署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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