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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君臣配合,勋贵献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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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色深沉,曹国公府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。

    曹佾枯坐良久,终是未等到宫中只言片语的回应。

    他长叹一声,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,却也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明日宴上,只能见机行事,走一...

    东华门外,火把的光焰被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,映在御辇金漆剥落的螭首上,也映在赵顼那张涕泪纵横、再无半分天子威仪的脸上。他蜷在锦被里,右半边身子僵冷如石,左手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,渗出血丝——可那点痛,远不及心口被韩绛一鞭一鞭抽开来的裂口。

    “朕……朕不是不信他……”赵顼喃喃道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铜磬,“是怕……怕这天下,连最后一点暖意,也要从指缝里漏干净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猛地呛咳起来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却被他死死咽下,只余下肩胛骨在明黄大氅下剧烈起伏。张茂则慌忙以袖掩其口,指尖触到一抹温热黏腻——血。

    城楼下,韩绛已被侍卫们死死按跪在地,后背三道鞭痕纵横交错,皮肉翻卷,血珠顺着脊椎凹陷处缓缓滑落,在青砖缝隙间汇成细流,蜿蜒爬向赵頵瘫坐之处。赵頵下身早已湿透,却浑然不觉,只怔怔望着那血线,仿佛那是自己被抽走的魂魄所化。

    凌峰跪在一旁,双手捧着韩绛方才解下的明光铠,甲片上还沾着司马光喷溅的血点,像几粒凝固的朱砂。他不敢抬头,只觉那铠甲沉得压垮了脊梁——这不是战甲,是刑具,是楚王亲手给自己铸的铁棺。

    章惇站在人群边缘,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如石棱。他看见韩绛被按倒时,左膝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,膝盖处立刻洇开一片暗红,可那人连哼都未曾哼一声,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,任血与汗混着尘灰,在额角划出一道黑红的印子。

    “官家!”苏轼突然踏前一步,衣袍下摆扫过血泊,溅起微小的暗红水花。他不再看御辇,目光直刺向仍被捆缚在地、面无人色的嘉王府诸仆,“臣请旨——即刻释放嘉王府上下人等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赵頵浑身一颤,眼中竟浮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苏轼却不看他,只将手中那本起居注册子高高举起,册页边缘已被他攥得发皱,墨迹洇开一小片模糊的蓝:“楚王已揽尽擅权之罪,辽使伏诛、细作尽除、谣言止息,此乃大功!若此时反将嘉王属吏尽数诛戮,则‘失察’二字,便真成了欲加之罪!官家若信楚王所奏属实,便当信——嘉王确系蒙蔽于奸佞,非有逆志!否则,岂非坐实楚王‘构陷宗亲’之名?那今日这满地鲜血,岂非全为私怨而流?!”

    字字如刀,句句钉入人心。

    赵顼怔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,想开口,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他忽然记起三日前,赵頵来福宁殿探病,悄悄塞给他一包蜜渍梅子,说:“皇兄尝尝,是新贡的岭南青梅,酸中回甘,最开胃。”那时他正因偏头痛而厌食,尝了一颗,果然舌尖微酸之后,喉间泛起一丝久违的津液。他当时没说话,只把那包梅子搁在案角,后来……后来就再没动过。

    那包梅子,此刻还静静躺在福宁殿西暖阁的紫檀匣里。

    韩绛伏在地上,听见苏轼这句话,睫毛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他没抬头,却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终于缓慢、沉重地,重新搏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官家!”王安石的声音响起,沙哑却异常清晰。他不知何时已挣脱侍卫搀扶,踉跄上前几步,白发在火光下根根分明,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。“老臣请旨——彻查辽使潜伏始末!查其如何混入嘉王府、谁为其引路、谁为其遮掩、谁为其传递消息!若嘉王果真全然不知,便该查出那真正藏于王府深处的毒蛇!若查无实据,则嘉王清白,楚王忠烈,辽患已绝,朝纲自正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頵,又掠过萧兀纳,最终落在韩绛染血的后颈上:“查,才见公道;不查,反生疑窦。官家,您要的,不是一碗清水,而是一面明镜。”

    赵顼闭上眼。

    镜子里映出的,是幼时赵頵偷偷把御膳房送来的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他手里,一半自己舔着指尖碎屑傻笑的脸;是赵野十三岁那年,替他挡下一只扑来的疯犬,手臂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却咧着嘴说:“哥哥别怕,狗比我疼。”;是去年冬至,韩绛陪他在延福宫后苑赏雪,指着枯枝上将融未融的冰凌说:“官家看,冰虽寒,内里却裹着一滴春水——只要太阳出来,它就会流进土里,养活新芽。”

    原来……那滴春水,从未冻住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赵顼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让全场骤然静默。

    张茂则立刻躬身,耳尖却控制不住地抖动。

    “嘉王府上下两百一十七口,除涉事奴婢七人,余者……即刻释放。”

    赵頵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唯有泪水汹涌而出,砸在胸前绣着云龙的补子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
    “辽使萧兀纳及其随员三十四人,押赴大理寺诏狱,严加审讯,不得屈打成招。”赵顼顿了顿,目光投向萧兀纳,“你若真有冤屈,尽可陈情。朕,听得到。”

    萧兀纳浑身剧震,双膝一软,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:“谢……谢天恩!”

    “怀恩侯李秉常,及其母梁氏……”赵顼的目光转向那对瑟缩的母子,语气缓了一瞬,“即日起,迁居相国寺旁赐第,由开封府派专人看护,不得擅离。每月朔望,准其入宫觐见。”

    李秉常抬起脸,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俯首,额头贴地,肩膀无声耸动。

    “王安石、司马光。”赵顼看向两位宰辅,眼神复杂难言,“尔等屡进直言,虽有激切,然皆出于公心。今辽患初定,百废待兴,朕……需二卿鼎力辅佐。即日起,复其旧职,不必回避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与司马光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释然。两人整衣正冠,郑重行稽首礼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
    “至于楚王韩绛……”赵顼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,“他……”

    韩绛伏在地上,脊背伤口被粗粝青砖磨得钻心剧痛,可他依旧纹丝不动。他知道,这一刻,才是真正的审判——不是罪与罚,而是信与不信。

    “楚王韩绛,假传军令,擅调禁军,围困王府,斩杀外使,屠戮奴仆……”赵顼一字一顿,语速极慢,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钧,“桩桩件件,皆属大逆不道,按律当诛。”

    全场屏息,连风声都似停驻。

    韩绛垂眸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纹路里嵌着血污与灰烬,像一幅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地图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策马奔出楚王府时,谭天追到门廊下,将一柄缠着红绸的短剑塞进他手里,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没能活着回来。但他带回来了什么?

    是满手血腥?是千古骂名?是父亲母亲弟弟脖颈上那副冰凉的铁枷?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是嘉王额上未干的泪,是李秉常额头触地的虔诚,是王安石挺直的腰杆,是苏轼手中那本被血与汗浸透的起居注册。

    是皇帝眼角滚落的那一滴,滚烫的、属于人的泪。

    “然……”赵顼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,“然其临危不乱,洞察奸谋,雷霆手段,一举剪除辽国盘踞京师十年之暗网!更以一身之污,担万世之谤,护朕之名,稳社稷之基!此等赤胆忠魂,古之良将,不过如此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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